因此眼下的他心里是有气的,这才想要借着洪公公的事为难一下秦枭,却不想竟带出了“司礼监”这样的大事来。
因而此刻他那点想找茬的心都没了,彻底认真起来。
秦枭老神在在地坐着,视线扫过衆人,将他们微妙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洪福站在龙椅旁,馀光里能看到小皇帝模糊的身影。
小朋友第一次在朝堂上说了舅舅和先生没教过的话,有些紧张,如今被为难後下意识看向两人。
但楚九辩微垂着眼,秦枭也无动于衷,百里鸿当即明白这是两人要他自己发挥。
他们是在给他成长的机会!
百里鸿缓缓呼出口气,心里默念着“朕要强大起来,朕要保护大家”,然後才开口道:“有何不妥?”
“内廷与外廷素来互不相干,命洪福公公监督细盐买卖已是不妥,如何能再设立司礼监?”王朋义蹙眉道,“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太监掌权的先例。”
礼部侍郎陆乔波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监乃刑馀之人,便是奴才。若是让这些人掌权,岂不让人嘲笑我朝无人?朝廷颜面何存?”
话落,御史台也有一姓陆的御史走出来,道:“陛下,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监督百官,这司礼监若是也行使监督之权,那御史台岂不成了摆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百里鸿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给打击到了。
他觉得这些人说的不对,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求助般看向舅舅。
但舅舅背对着他,看不到他可怜兮兮的小眼神,他便又看向楚九辩。
好在楚九辩正巧擡了眼。
四目相对,小朋友眼里都有了水光,看着可委屈。
楚九辩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可怜孩子,刚想努力装大人就被吓到了。
未免对方留下心理阴影,以後都不敢再说话,楚九辩就冲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後走出队列躬身一礼:“陛下英明。”
百里鸿悄悄呼了口气。
有先生和舅舅在,他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就是单纯的紧张。
且之前无论这些官员们说什麽,虽然都口称“陛下”,但矛头针对的都是秦枭。
今日却不同,这些官员的矛头好似都对准了百里鸿,所以小孩才这麽紧张。
看着楚九辩站到那几位官员身前,百里鸿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给先生助力。
同时也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苗苗今日做的已经不错啦,都主动说了两句话,以後肯定能说的更多。
“楚大人是同意成立司礼监?”王朋义侧头看他。
这话其实没有问的必要,谁都知道百里鸿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楚九辩和秦枭商量後的结果。
“自然。”楚九辩回望过去,“王大人说自古没有这般规矩,可这规矩就是人定下的,莫非前朝皇帝能定下种种规矩,我朝陛下却不能?”
一顶“我朝不如前朝”的帽子扣下来,王朋义面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致远闭了闭眼。
这个孙儿还是年轻,这种时候怎麽能顺着楚九辩的话走?这不当场就落了下风?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王侍郎便是同意这件事了。”楚九辩一句话就断了王朋义的话头。
而後他又把视线落在陆乔波身上,“陆侍郎说内监便是奴才,那既是奴才,为主子办事有何不可?你也是为陛下办事的,莫不是在心里倒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楚大人这话没有道理。”陆乔波蹙眉道,“下官自是为陛下办事。可内监们不识诗书,不懂律法,如何分辨得清功过是非?便是细盐一事,内监们便也读不懂账目吧?”
“洪福公公出身秦家,由秦太尉亲自教导培养,未入宫前才华满京皆知。”楚九辩淡淡瞥了他一眼,“陆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此前压在自己头上的才子都忘了不成?”
陆乔波脸色一白,有些难堪。
洪福确实才华出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京中各家长辈拿来比照的榜样,陆乔波这一批人,确实是被洪福压了好几年。
被秦家一个捡来的下人压了这麽久,自是憋屈。
还是後来对方进了宫,他们才终于直起腰来。
楚九辩继续道:“洪福公公心善,在宫中这麽多年,一直在教导内侍宫女们读书习字,这内廷中的能人,不比外廷少。”
“至于御史台。”他看向那位陆御史,语气一冷,“你们也知道自己行使的是监督弹劾之权,可你们监督的都是什麽事?谁家娶了几个小妾,谁又偷偷误了半日的工,这些值得拿上朝来说吗?”
那陆御史想说什麽,但又无法反驳。
京中各大势力还没彻底乱起来,互相攻讦的事都没有,他们这些隶属于各个势力的御史,平日里还真没什麽可说的,顶多是看着上官们的意思,骂一骂这个大人私生活不检点,再说一说谁不好好工干,真正那些贪污受贿贪赃枉法的人和事,他们却都没人去说。
“远的不说,就说贵州广西两地的知府。”
楚九辩语气平静,但就是让人心慌:“他们做了什麽事在场衆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别人不说便算了,你们这监督百官的御史也都缄默不言,怕不是耳聋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