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六月,迎来酷暑。 雉奴和鹘宝满四岁的生辰,杜者没去。 天热,她却还觉得冷。 尤其是从两仪殿袭来的寒冰,经久不融。 ——她的来历被李二摸清了。 当日风和日丽、风朗气清,天气有逐渐转热的趋势,又一年夏季要来临了。 杜者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自己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 听说李世民召她入宫,她第一反应就是万贵妃不会又催婚了吧……怎么在现代被催婚,到古代还催啊? 怀揣着如此嘀嘀咕咕的不忿,她入宫了。 果真是为了这事,杜者熟练地继续抛出那套早婚早育不好的理念,试图洗脑一个皇帝。 李世民:“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算什么早婚早育?” 杜者飞快补充,“还差四个月才二十五岁,现在是二十四岁半。”她在心里腹诽,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养父,也不是真的爹,不准说这种话出来。 她叫不出爹娘可不是因为李世民只比她大三四岁,生不出她这么大的闺女,说实话,年龄在她这儿不是阻碍和负担。 毕竟在她心里,李二和音音是一千多岁的人。 他闻言,又露出那种微妙的不解,但尊重的了然姿态。 叹了口气,他委婉地劝说了几句,便询问起她和李智云之间相处的事情。 陷入恋爱的人,提起自己的另一半总会有话要说,杜者嘟嘟啦啦说了许多,他又问两个人是如何认识的,她如实道来。 两人就她和李智云相处的温馨过往闲谈两刻钟后,他忽然问:“倭国人是何时登陆的。” 这问题冷不丁的,且毫无预兆。 杜者堪称茫然,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神思慢慢回笼,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上。 她能感知得到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看向四分五裂的茶盏,随后重新移至她的面庞。 往日能窥探到一位帝王为情所困的委屈、吃醋,同臣子斗智斗勇的幼稚、自大,执掌天下后的威严、慈爱—— 这些,统统不见了。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以势压人的冷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只是那样平平无奇地看着她。 她僵硬的同时,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只要他想,可以没有人能看懂他的表情和所思所想? 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音音有没有把朝政之事告诉她?还是在说千年之后的……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许久后,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慢吞吞开口,“倭国人不是已经来了吗?不过我的确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上回我和三娘同音音吃酒,她曾无意间说过……陛下怎么还问我呢?” 他盯着她,没有言语。 杜者的心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在这一瞬,她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快速在脑海中倒播。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茶盏摔破,为何没有宫人进来打扫? “你要做什么,可以直接来寻我,不该背地里蛊惑利用观音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杜者一阵耳鸣。 她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沉静,语气缓到宛若泰山压顶,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深意与不悦:“她并非工具。” 杜者事后也恨自己没出息,一听到这句话就被吓破了胆子,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恍惚着从宫里回府中,李智云的消息紧随其后——李阿奴被扣押已经有两月有余。 这意味着她得知倭国要访唐之前,李阿奴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杜者顿时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 他前面陪聊那么久,为的就是看她猝不及防的真实反应吧。 所谓的博弈、拉扯,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简单,先行掌握所有证据,不动声色观察,趁其不防,攻其不备,跟他行军作战的风格何其相似。 若是她没有因为心虚和恐惧和盘托出,恐怕也出不去宫。 李智云因为担任重明和青雀骑射先生的缘故,这些日子一直居住在宫中,他没有消息传出来,杜者从没有多想,只当教孩子费心劳力——她对这些事情总是很迟钝。 恐怕也是她进宫了一趟……李二已经摸清楚了,才解开了所有禁制。 杜者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哪儿露馅的,亦或者是李阿奴先露馅?可是李阿奴一直以来比她还要谨慎,从来没说过任何不符合这个朝代人认知以外的话。 还是说,李二其实很早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若非她着急情切地游说音音不要放松对倭国人的警惕,他都不打算戳破? 在她的视角来看,她全然没有利用音音的意思,他们是一家人,防备倭国人,就是在自救。 可站在李二的角度来看,她这行为跟蛊惑无异。 杜者好几日都没睡踏实。 又过了半月,李阿奴被放回。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李智云待在一起,两人一去接李阿奴回家,吓得杜者反复上下检查他。 “你瘦了!”她大惊。 “……吓得。”李阿奴有气无力,“没虐待,没上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 不等杜者追问,他顶着一圈黑眼圈,“老子全招了,你呢?” 杜者:“嗯……” “以前送外卖牵涉进一起杀人案被抓回警局,我都没这么胆战心惊。” 李智云道:“皇兄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说再多,在他眼里都是胡言乱语。”就算到寺庙为人祈福,也是有求于它时信一下,无所求时压根不信。 李阿奴:“所以我把长孙皇后贞观十年会死的事给倒了出来。” “……?”李智云惊了,“你不怕他杀你?” 这跟诅咒他的爱妻有什么区别? 李阿奴欲哭无泪,“他差点没当场砍了我,我还用得着怕?”说着,侧过脖子,露出一条还没愈合的红线,像被用剑抵过。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杜者对长孙皇后的救命之恩,只能说一些有价值的事,他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皇帝就得立马相信并交付信任吗? 这不是扯淡? 李二是皇帝,又不是三岁小孩,能随便任人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从古传至今,现在,他和杜者就是这个‘非我族类’。 “你知道你是哪儿露馅的吗?”李阿奴心说杜者就是个大傻子,同情地问。 “哪儿?”杜者倏然紧张。 “他带兵攻薛仁杲、薛举父子时,不慎染了疟疾,你派人送药的时候算过时间差了吗?” 杜者摸不着头脑,那不是李二还在做秦王的时期吗? “我算了啊,让李万带药过去,正好赶上他用药。” 李阿奴:“你的药汤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李二还没得疟疾,你就把药给做出来了。” 杜者猛然愣住,心中咯噔一下,她只顾着算出发的时间,不能引人怀疑她是未卜先知,却忘记算熬药的时间了。 这事距今……已经有八九年了! 她很难不慌乱,抬起头寻找李智云的眼睛,得到他安慰地轻抚后背,这才感觉好了些。 “这事儿恐怕让他觉得你有点玄乎,但具体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你是怎么被抓的啊?”她问。 “……”提起这个,李阿奴抿唇。 李智云出声解释,“他说想做点什么东西,寻了些过年时放的爆竹。” 杜者一头问号:“?”想做枪啊?????不是,热武器被整出来的危害性其实更大吧? “我真冤枉,我就放了三回,第四回还没点着,上来百八十个大汉就把我给围了。” 果然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不是傻子。 尤其是皇帝对国家的把控非同寻常,李阿奴以前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还想着有梁王罩着万事无忧了呢。 杜者无语了,“你交代你是想做兵器了?” “我不交代他要杀我。” “?” 怎么动不动就杀人预警,李二是这种人吗? 杜者一头雾水。 李智云沉思了片刻,询问:“你是如何燃爆竹的?” “我先把包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纸筒换成了铜皮做了一批爆竹,爆竹扣到木桶里,里面的硫磺足量,能把桶炸得四分五裂,然后我找铁匠打了一只铁桶,这次虽然没炸破铁桶,也把里面烧得黢黑——” “你触犯律法了,民间禁兵器,更遑论爆竹如此燃放,比兵器更杀人于无形。” “你如此作态,引人误会,让人认为你在训练如何杀人。” 原来是有合理理由。 杜者听完瞠目结舌,指着李阿奴:“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谨慎,骂我张扬的?” “都是你连累我了!”她扑过去一顿捶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