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没答话,打开银针盒,抽出一根三寸针。
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用酒精棉擦过井上弘的合谷穴,针尖刺入皮下,快速捻转。
井上弘肩膀绷紧又松开,指关节攥住床单,指甲盖发白。
第二针扎入内关穴,第三针扎入神门穴,每一针都留针三息再退。
陈济堂的手很稳,但扎到第四针时,他注意到井上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从腕横纹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大佐以前受过伤?”
陈济堂问,针尖停在疤痕上方半寸。
井上弘没睁眼。
“昭和八年,骑马摔的。”
陈济堂将针尖偏了半寸,刺入疤痕边缘的皮肉。
井上弘身体一颤,但没出声。
陈济堂捻针时低声说:“大佐的心脉不稳。
左寸脉沉细,右寸脉浮而无力。
这种脉象,幼年时应该有过心悸昏厥的症候。”
井上弘的呼吸停了半拍。
佐藤一郎站在门口,原本在看走廊,此刻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陈济堂的针尾上。
“井上家族有遗传心疾。”
陈济堂拔出第四针,针尖带出一粒暗红血珠,他用棉球按住,声音压得只有井上弘能听见,“《御医手札》里记过。
清宫太医院脉案,光绪年间日本汉方医界交流使团中,井上氏三代人都有‘心动悸、脉结代’的记载。
大佐一直瞒着军部。”
井上弘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没说话,但右手从床单上松开,手指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么。
佐藤一郎从门口走进来两步,皮鞋跟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脆而短。
他脸色没变,但陈济堂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慢。
“陈医官,”佐藤一郎的声音比刚才低,“你扎你的针。”
陈济堂抽出第五根针,针身比前四根长半寸。
他左手按住井上弘心口膻中穴,右手持针缓缓刺入。
针尖穿过皮肤、脂肪、筋膜,到达心包外层时,他感觉到针下有一阵细微的搏动,像手指按住一只挣扎的雀鸟。
井上弘的呼吸急促起来,后背创面渗出的液体增多,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
“佐藤大尉,”陈济堂没回头,手指捻着针柄,“你父亲去世前,是不是也这样趴着喘不上气?
心口疼,左臂麻,嘴唇发紫。”
佐藤一郎的皮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陈济堂从针尾的颤动感知到井上弘心跳的变化——先是漏了一拍,接着连续三拍急促而微弱,然后骤然停顿。
“你父亲的主治医官是谁?”
陈济堂问,针尖又进了半分。
佐藤一郎没回答。
走廊里传来通风管道的嗡鸣,铁皮接缝处有风漏出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陈济堂听见隔壁病房有玻璃器皿碰撞的声响,很轻,像针管碰到托盘边缘。
他手上不停,第六针扎入井上弘左臂内关穴,针尖触及正中神经的瞬间,井上弘的右手猛地攥住床单,指缝间有血渗出来——他刚才拔针时留下的针孔被扯裂了。
“通心方。”
陈济堂拔出第六针,用棉球压住针孔,声音平稳,“《御医手札》里有通心方。
三剂可缓解心疾发作,七剂可保半年不复发。
佐藤大尉,你放额尔赫和铁算盘,我把方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