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根银针,从那芸肘弯内侧的曲池穴扎进去,针身捻转时,针下感觉滞涩,像扎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慢慢提针,针尖带出一丝灰白色的黏液,黏液在针身上凝成一小滴,不往下坠。
“你姐姐体内的毒,和额尔赫身上的一样。”
陈济堂把针举到窗缝光线下,黏液里悬浮着极细的黑色颗粒,像磨碎的炭,“但多了一样东西。
这种霉菌只在宪兵队地牢的水泥墙缝里长,我在地牢走廊尽头那面墙上刮过样本,和这个一样。”
那五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什么意思?”
“佐藤一郎故意在她身上留了菌株。”
陈济堂把银针在棉袍袖口上蹭干净,针尖划过布面,留下一道灰痕,“这种霉菌在人体内繁殖很慢,但会持续释放孢子。
孢子随呼吸排出来,落在哪里,哪里就能追踪到。
你们走到哪,宪兵队的警犬就能跟到哪。”
那五没动。
他站在炕边,眼睛看着那芸手腕上的疹子,喉结又动了一下。
灶上药罐还在咕嘟响,白汽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在屋里凝成薄薄的水雾。
水雾落在窗报纸上,报纸上的铅字洇开,模糊成一片灰黑。
“我给她喂过水。”
那五说,声音很平,“用我的碗。
她喝了一半,我喝了剩下的一半。”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医官,你不用那个眼神看我。”
那五把拓片从棉袄夹层里抽出来,捏在手里,黄纸边角被他捏出折痕,“我认。
去年腊月,宪兵队把我叫去,佐藤一郎的翻译官给我一张表,让我填四合院人员进出记录。
每天谁进谁出,几点来几点走,什么身份,待多久。
我填了。
填了四十多天。”
他手指收紧,拓片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们拿我姐的命换的。
我不填,我姐第二天就枪毙。
我填了,我姐多活了三个月,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他把拓片往灶膛方向举了举。
灶膛里火正旺,蒲扇搁在旁边,扇面上的油渍被火烤得发亮。
“陈医官,你要拓片,我给你。
但你要带我姐一起走。
你不带,我现在就烧。
我背得出来,十七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什么症状、什么时间,我全背得出来。
你拿不到拓片,拿我这个人也行。”
陈济堂没有去抢。
他走回炕边,把那芸的左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
被面是旧蓝布,洗得发白,被角有一块补丁,针脚比那五缝拓片的针脚更密,是那芸自己的手艺。
他转身面对那五,银针盒从袖口滑出来,落在掌心,盒盖弹开,里面三排银针,长短不一。
“你姐的毒,我能解。”
陈济堂取出一根三寸针,针身比别的针粗一号,“但需要时间。
霉菌已经进了血,要连续施针七天,每天两次,把毒逼到体表,再用药拔出来。
这七天里不能挪动,不能见风,不能断药。”
那五盯着他手里的针。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你姐能醒。
但菌株的孢子还在肺里,要彻底清除,得换血。
换血需要额尔赫手里的血清样本,那东西在交通员手里,交通员在宪兵队地牢。”
那五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