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迟先生在天津找到了那五的姐姐,人还活着。”
那五在车辕上没动,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指节发白。
陈济堂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金毓秀的笔迹,写得急,末笔拖了长锋:“天津站被盯,迟照野暴露,那五姐姐已转移至法租界。
佐藤枝子昨夜离开北平,去向不明。”
陈济堂把信折好,塞进衣袋。
他转头看那五,那五正盯着远处铁路方向——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铁轨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长而闷,是从天津方向开来的早班车。
那五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回北平。”
陈济堂把铁盒和手札从车厢里拿出来,递给那五,“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那五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跳下车辕,把缰绳交给陈济堂。
他站在路边,棉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单裤的膝盖处磨破的洞。
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额尔赫在车厢里睁开眼,看着那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咳了一声,把脸转向车厢板。
陈济堂坐上骡车,缰绳在手里抖了一下,骡子迈开步子。
那五跟在车后,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碾声。
铁路方向的白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
骡车在土路上颠了半宿,那五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骡子走得慢,蹄子踩进冻硬的辙印里,发出碎瓷片相互摩擦似的声响。
陈济堂靠坐在车斗里,樟木箱的箱角硌着后腰,他换了个姿势,手背碰到额尔赫的额头,热度比出城时降了些,但嘴唇上的干皮翘起一层,像糊了层浆糊。
周掌柜的棺材铺在德胜门外一条死胡同尽头,铺面三间开,门板上的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那五跳下车辕去拍门,拍了三下,停一息,又拍两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周掌柜披着棉袄把门拉开半扇,看见那五左肩缠的布条渗了血,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出通道。
“后院西厢,棺材堆后面有张床。”
周掌柜的声音像砂纸蹭木头,“骡子牵进来,门板放下来。”
陈济堂架着额尔赫穿过铺面,两排棺材靠墙立着,新漆的松木味混着陈年柏木的苦香,顶上悬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钨丝发红,照得棺材盖上的铜钉泛出暗光。
后院西厢堆着七八口未上漆的白茬棺材,那五把靠里的一口挪开,底下果然有张窄床,稻草垫子上铺了层旧棉絮。
额尔赫躺下去时,后脑勺碰到床板,闷响一声,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那五蹲在门槛上,把铁盒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铁盒是佐藤一郎扔过来的那只,盒面有一道凹痕,像是被子弹擦过。
他掀开盒盖,里面三样东西:一张折成四折的油纸,一沓用皮筋扎住的日文文件,还有半枚铜钥匙,钥匙断口处发黑,纹路是缠枝莲纹,瓣尖上錾着极细的锯齿。
那五捏起铜钥匙,翻过来对着灯泡看。
他的拇指停在莲花纹的第三瓣上,那里有一道划痕,是他姐用缝衣针尖划的,当时他姐说“做个记号,省得丢了找不着”。
他姐说这话时坐在炕沿上,鞋底纳了一半,麻线绕在手指上。
那五把钥匙攥进掌心,铜的凉意贴着掌纹,他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回铁盒,盖好,推到床沿。
“释放令。”
陈济堂从油纸里抽出那张文件,日文打印体,末尾盖着宪兵队的章。
周掌柜接过去凑近灯泡,眯眼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揣进袄子内兜。
“额尔赫不能走大路,明天后晌有趟拉煤的货车去保定,司机是我外甥。
你把人交给我。”
陈济堂点头,把那沓日文文件展开。
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画的是协和医院旧楼的地下结构,通道从锅炉房延伸至病理楼底层,中间标注了三道铁门,最后一道画了红圈,旁注一行小字,佐藤枝子的笔迹。
地图下面压着半张信纸,写的是“铁门机关:齿轮咬合,逆旋三周,以针定锁”。
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一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那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陈济堂。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收进内兜,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搭额尔赫的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