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铁算盘靠在门外的石墙上,侧身挤进去,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进来几粒碎石。
屋里很干净。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平平整整,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只搪瓷缸,缸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靠北墙立着一排药柜,木料是上好的榉木,漆面完整,铜拉手锃亮,和这间破屋完全不搭。
药柜有八列十二行,抽屉面上贴着白纸标签,全是日文,墨迹新鲜,有的标签边角还翘着,像刚贴上去不久。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喘气,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嗓子眼里像有砂纸在磨。
他抬手指了指最下面一排抽屉:“井上弘他叔当年从陈家抄走的药,光柜子就搬了三天。
这柜子的样式,和北平井上家老宅那排一模一样。”
陈济堂没接话,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用木隔板分成小格,格子里装着干燥的草药,根茎叶花分得清清楚楚。
他捏起一片干根闻了闻,是柴胡,又拉开下面一格,是切好的茯苓丁。
再往下,抽屉里出现了西药,玻璃瓶装,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的日文写着“塩酸モルヒネ”和“アスピリン”。
金毓秀拉开中间一列抽屉,手指在几味药上快速拨过去,停在一格切碎的褐色根茎前。
她捏起一小撮凑近鼻子,眉头拧起来,又拉开旁边两格,分别闻过,才把药放回去。
“锁脉散的解药配伍,这里有三味,还差一味引子。”
她指着标签说,“这个写的是‘附子’,但炮制方法和寻常不同,应该是用来制衡毒性的。
井上弘把解药拆开存放,缺的那味引子没在这里。”
陈济堂走到药柜右侧,手掌贴上柜体侧板,顺着木纹往下摸。
他的指尖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停住,侧板接缝处有细微的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他蹲下去,从靴筒里抽出那根断了一半的银针,用针尖沿着接缝划了一圈,灰浆簌簌落下来。
金毓秀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问,直接去桌上拿搪瓷缸,把缸底那点残茶泼在地上,用缸沿去敲那块侧板。
敲到第三下,声音变了,空闷的回响从墙里传出来。
陈济堂用银针撬开松动的灰浆块,侧板后面露出一道窄缝,缝里嵌着一个铁盒,盒面生了一层薄锈,但没锁死。
他抽出铁盒,盒盖上的浮灰在袖口上蹭出一道灰印。
铁盒里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用蓝布包着,布面磨得起毛,但内页保存完好。
陈济堂翻开第一页,纸是竹纸,墨色沉润,字迹是工整的楷书,抄的是伤科方剂和正骨手法。
扉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朱文印章,印文是“井上家藏”。
他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毛糙,残留的纸根还粘在装订线里。
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看那本册子,看了几页,忽然说:“你祖父的字。
我见过他开的方子,当归两字写得特别,上面一横比下面短半寸,你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册子上一味药的写法,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厉害,但指得很准。
金毓秀接过册子翻到末页,纸页比前面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末页只写了一行小字,朱砂写的,颜色发暗,像渗过水。
她凑近窗边借着天光辨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念出声,但陈济堂看见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紧了。
“解药引子,需以施毒者之血为媒。”
她把册子合上,递给陈济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看药柜。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内衬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