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刚才口述数据时低了两个调,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副官没有接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轻响,转身走出铁门。
铁门重新合拢,锁舌弹回锁扣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陈济堂等到副官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指示灯从三层跳到二层再跳到一层,才松开抵住门板的手。
储物间里堆着几箱纱布和酒精棉球,纸箱边角被老鼠啃出毛边,地上散落着几团用过的绷带。
迟照野先推门出去,走到铁门前,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
里面打字机声停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济堂走过去,伸手叩了两下铁门,节奏是三短一长。
门内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靠近,铁门从里面拉开,佐藤枝子站在门后,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她看见陈济堂,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他身后的迟照野,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怎么进来的,也不是问外面什么情况,而是侧过身让出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铁算盘不在二层地牢。
三天前被单独押到塘沽了。”
陈济堂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实验室内部。
靠墙一排铁架,上面摆着玻璃培养皿和试管,标签用日文和数字编号。
窗下有一张铁皮桌,打字机搁在桌角,滚筒上还夹着半页没打完的纸。
佐藤枝子走到桌边,把信纸重新掏出来摊在台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副官送来的,东京本部调查组的命令。
井上弘三天前从塘沽发报,要求把铁算盘转移过去,理由是‘塘沽港需要一名熟悉码头调度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在陈济堂和迟照野之间转了一下,“但他们真正要的,是铁算盘脑子里那份锄奸团在塘沽的接应名单。”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把铜丝绕在手指上,问:“你刚才说他疯了,谁疯了?”
佐藤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幅简图,线条很轻,像是随手涂的。
她指着图上一个打叉的位置:“井上弘。
他在塘沽港三号仓库下面埋了炸药,连接着一台自动发报机。
只要铁算盘被救走,发报机就会向东京发送信号,证明抗日分子炸毁了中立国商船。”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图上移开,按在桌角一道旧划痕上,“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包括我。”
陈济堂看着那幅简图,三号仓库的位置和他在下水道里听到的码头工人描述对得上。
他正要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指示灯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从一层往二层跳。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扯下来,侧身贴到门边。
佐藤枝子迅速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又从铁架最下层抽出一本硬壳日志,封面用日文写着“实验记録”,塞进陈济堂手里:“这是我的原始数据,比商社仓库那本全。
你带走。”
她说话时手指在日志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电梯停在了二层。
脚步声从电梯口往走廊尽头过来,这次不止一个人,鞋底有胶底和皮底两种声音,交错着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