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在窗外打了个手势,陈济堂点头,迟照野便翻墙出去了,墙头一片碎瓦被他踩落,摔在墙根碎成两半,声音闷在夜里,像谁咳了一声。
金毓秀把发报机收回油布包里,动作很慢,每一层布都折得齐整。
她收完最后一层,忽然说:“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医学部的人脉很深,这封电文发出去,未必能立刻扳倒他。”
“不需要立刻扳倒,”陈济堂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灯焰歪向一边,“只需要让他被召回。
他走了,北平这边的事才能动。”
金毓秀没再说话,把油布包塞进柴堆最底层,用干柴压好。
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墙缓了缓,才直起身。
第二天下午,消息从宪兵队内部传出来——井上弘收到东京本部急电,限四十八小时内返回东京接受调查。
传消息的是额尔赫手下的一个白俄线人,在宪兵队门口摆烟摊,看见井上弘的副官跑进跑出三趟,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陈济堂在药铺柜台后面听完,把手里那杆秤放下,秤砣磕在铜盘上,当的一声。
“他会狗急跳墙。”
陈济堂对额尔赫说。
额尔赫坐在药铺角落的条凳上,手里转着一枚银元,银元在指缝间翻来翻去,边缘磨得发亮。
“我已经安排了六个人,分三班,今晚开始守在四合院前后。”
他把银元扣在掌心里,“但井上弘如果调动宪兵队的人,六个人不够。”
“他不敢调动宪兵队,”陈济堂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那五记录的井上弘与东京本部的电报编号,“他现在的处境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只会用自己私下养的那批人。”
额尔赫把银元收进兜里,站起来时条凳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那就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姓唐的朋友,今天早上在琉璃厂后街跟一个戴礼帽的人碰了面,谈了不到五分钟。
我没让人跟。”
陈济堂把纸折好收进袖口,没接话。
当天夜里,四合院比平时安静。
那兰的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窗纸上映出那五坐在床边的影子,一动不动。
陈济堂在厢房里擦他那把勃朗宁,枪管里的来复线被煤油灯照出一道道细密的旋纹。
金毓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祖父那本手札真本,她翻到一页密文,用铅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试着描画,描了几笔又划掉。
“你祖父的密文里有一段反复出现的词组,”金毓秀头也不抬,“我数了数,一共出现七次,间隔没有规律。
如果是灭活方法,不应该重复这么多次。”
陈济堂把枪组装回去,套筒复位时发出一声脆响。
“也许不是方法,”他说,“是提醒。”
金毓秀停住笔,抬头看他。
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小点。
后半夜起了风。
陈济堂没睡,靠在厢房的椅背上,听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拧得吱呀响。
凌晨三点刚过,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器碰撞声,像谁碰翻了额尔赫手下人腰间的搪瓷缸。
陈济堂把勃朗宁从桌上拿起来,拇指拨开保险,金属摩擦声被风盖住大半。
金毓秀也醒了,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手札。
她没问,陈济堂也没解释,只朝那兰的屋子方向偏了偏下巴。
金毓秀点头,退回去把门关严,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