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从三号特护病房出来时,走廊那根坏灯管彻底灭了,剩下的一根在尽头投下扇形的光,照见佐藤一郎还站在原地,军装外套已经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喉结。
他左手捏着一只怀表,表盖弹开,秒针走着,声音在空走廊里被放大成一种细碎的金属摩擦。
“心跳恢复了。”
陈济堂把银针盒换到另一侧腋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佐藤一郎面前摊开——指腹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是井上弘心口穴位渗出的血珠,“四十分钟,我说到做到。
人,该放了。”
佐藤一郎合上怀表,表盖发出清脆一声。
他没看陈济堂的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三号病房门上。
门缝里透出护士走动的影子,输液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额尔赫和铁算盘在宪兵队地牢,押过来需要二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食指又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但井上大佐需要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
这期间,你不能离开医院。”
陈济堂把银针盒放在走廊窗台上,盒底磕着瓷砖,发出空响。
窗台上有半截烟灰,被穿堂风吹得散开,露出底下划痕——有人用指甲或钥匙在瓷砖上刻了一个“十”字,笔画很浅。
“佐藤大佐,你父亲死于心疾是哪一年?”
他问这话时没看佐藤一郎,低头把银针盒的搭扣重新扣好,铜扣有些变形,扣了两次才咬合。
佐藤一郎的呼吸声变了。
很短促的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没接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跟叩着水磨石地面,节奏比来时快了两拍。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背对着陈济堂说:“二十分钟后,医院门口。”
然后继续走,拐过弯,脚步声被墙壁吞掉。
陈济堂靠在窗台上,后腰抵着瓷砖边缘。
走廊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完彻底黑了,整个走廊只有三号病房门缝下透出的一线白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血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像一小片脱落的漆皮。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佐藤枝子给的那张名单,纸角扎着指缝。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医院门口。
台阶上积着前半夜的雨水,混着煤渣,踩上去滑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开,引擎盖缝隙里冒着白汽。
后车门打开,铁算盘被两个宪兵架下来,左胳膊搭在宪兵肩上,右腿拖着走,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裹着脏纱布的脚趾。
他脸上有血痂,颧骨肿得把右眼挤成一条缝,但看见陈济堂时,那条缝里透出的光还是清的。
宪兵一松手,铁算盘往前踉跄两步,陈济堂伸手扶住他胳膊。
隔着湿透的棉布,他摸到铁算盘小臂上有一道凸起的棱,像骨头长歪了。
铁算盘把嘴凑到他耳边,呼吸里带着铁锈味,声音压得极低:“金毓秀注入自来水系统的菌株,是灭活疫苗。
她没杀人。”
陈济堂扶他的手没动。
台阶上的雨水渗进鞋底,脚趾发凉。
铁算盘又说:“她在菌株里掺了指示剂,今天下午三点之后用过医院自来水的,手上会起红疹。
你去看,走廊里那些护士,手背都有。”
陈济堂偏过头。
医院大门里,一个护士正推着器械车经过,手背朝上,灯光下能看见一片细密的红点,像被蚊子叮过。
他收回目光,把铁算盘另一只胳膊也架上肩头,朝轿车走去。
额尔赫从副驾驶座下来,脸色比铁算盘好不了多少,但走路不用扶。
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铺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下面鼓出一块,形状像一只皮箱。
“那芸的弟弟,那五,在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