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低头看章面,看到“七三一”几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陈济堂把铜章翻过来,指给她看那道刮痕和背面的印泥残迹。
“铜章被人拓印过。
刮痕是刀片刮的,从右往左,左手干的。
那五左手接东西,右手按登记簿,他拓了章面,留了备份。”
金毓秀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水底翻上来的暗涌。
“你是说那五手里有备份证据?”
“薄册里记的是实验流程,铜章是部队番号凭证,佐藤枝子的清单是药品流转记录。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证明菌株从七三一转到荣字1644,再转到宪兵队地牢。
那五拓了章,他手里的东西能补上铜章这一环。”
金毓秀站起来,走到石碾边,手指摸过暗格边缘的锈痕。
“那五给宪兵队提供四合院人员进出记录,换他姐姐不被处决。
他手里有备份,三方势力都在找他——宪兵队要销毁证据,重庆方面要拿证据,日本人要堵证据链。
他谁都不信。”
“他信他姐姐。”
陈济堂把薄册从袖口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芸写的那段话露出来。
金毓秀凑近看了,手指点在“交陈济堂”四个字上,指甲盖下面的血色还没退干净。
“那芸把东西留给你,钥匙也给你,她早算到这一步。”
金毓秀直起身,手背上的口子又开始渗血,她没擦,“现在的问题是,那五在哪儿。
铁算盘如果真反水,那五的住处可能已经暴露。”
陈济堂把薄册重新收好,走到药碾房北墙,那里挂着一排晾干的药材,防风、黄芪、当归,最边上一束是那芸晒的忍冬藤。
他伸手拨开忍冬藤,墙面上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深,砖缝里的灰浆是新抹的。
他用银针探进砖缝,拨了两下,砖块松动。
金毓秀站在他身后,没问他在干什么。
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浅洞,洞里放着一截竹管,管口用蜡封着。
陈济堂掰开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张纸条,那五的笔迹,比那芸的更潦草:“姐,拓片我缝在你棉袄夹层里。
铜章我拓了两份,一份在竹管,一份我随身带着。
铁算盘来找过我,问通行证的事,我没说。
但他看见我往棉袄里塞东西。”
金毓秀看完纸条,折起来递给陈济堂。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
药碾房角落那口废井返上来的潮气比之前更重了,混着石碾裂开后散出的药渣味,在屋里沉了一层。
金毓秀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没拉开。
“那五带着拓片,铁算盘盯着他,宪兵队在找拓片,重庆方面也在找。”
她背对着陈济堂说,“他手里那点东西,够要他的命,也够救很多人的命。”
陈济堂把竹管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口,薄册、铜章、竹管,三样东西贴着内袋,沉甸甸地压在肋骨上。
他走到金毓秀身后,把铜钥匙从暗格锁孔里拔出来,钥匙齿上沾了新的铜绿。
“先去那五家。”
他说。
金毓秀拉开门栓,门缝里灌进一股冷风,吹得晾药架上的忍冬藤轻轻晃了一下。
门外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金毓秀侧身贴住门框,手摸向腰后。
陈济堂把银针盒从袖口滑到掌心,盒盖弹开,三根针并排夹在指缝里。
脚步声在药碾房门口停住。
那五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旧对联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上联最后一个字是“安”,纸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旧的纸,也是“安”。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门轴没响,门板下沿蹭着门槛石,刮出一道弧形的白印。
院子里晾着一排药渣,纱布包着,滴下来的水在搪瓷盆里积了半指深,颜色像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