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铁算盘放下来,让他靠在舱板上,自己跳上船头解缆绳。
子弹打在船板上,第一发从船尾穿过去,在舱壁上留了个洞,木屑扎进金毓秀手背,她没松手,把油门推到顶。
第二发打中了船篷的竹竿,竹竿断成两截,半截掉进水里。
铁算盘突然从陈济堂背上滑下来。
他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链头卡在舱底的横木上,人却翻了个身,用尽力气把陈济堂按倒在舱底。
陈济堂的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白了一下,等视线恢复时,铁算盘已经挡在他上面,后背弓着,肩胛骨把粗布褂子顶出两个尖角。
第三发子弹打中了铁算盘的左肩,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下一沉,压在陈济堂胸口。
渔船冲出港口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涨潮的海水漫过栈桥,那些弹孔被水淹了,木屑浮在水面上打转。
铁算盘的气息微弱,嘴唇贴着陈济堂的耳朵,声音断断续续:“手札真本……在北平墓里。
密文最后一行,是灭活菌株的方法。
你祖父当年……救过井上弘的叔叔。”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针囊,手指头有点抖,但针尖还是准的。
三寸银针扎入铁算盘心脉,针尾颤了一下,铁算盘的身体跟着一抽,呼吸稍微深了些。
陈济堂抬头,看见金毓秀站在舵位旁边,手里攥着佐藤枝子给她的那个信封。
信封背面用血写着四个字,笔画很细,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划出来的,颜色已经发暗了。
名单已换。
金毓秀没说话,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塞进自己口袋里。
她的手背还在流血,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舵轮上,和铁锈混在一起。
远处,天津宪兵队的汽艇拉响了警笛。
声音从海面传过来,被晨雾裹着,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喊。
金毓秀把舵往左打,船头偏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陈济堂低头看铁算盘,老人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银针还在颤,针尾映着天边那点鱼肚白,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济堂把最后一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
铜钱边缘的齿纹硌着掌纹,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海风从船头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吹得舱底那张布防图翻了个角。
金毓秀腾出一只手按住图纸,手背上的血蹭在炭笔标出的巡逻路线上,把三个叉染成了暗红色。
汽艇的警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陈济堂把铁算盘从舱底扶起来时,渔船正被一个浪头推得横过来,船板缝里渗进的海水在脚底积了浅浅一层,混着舱底的鱼腥味和铁锈。
铁算盘的后背抵着船帮,头歪向一侧,嘴角有白沫混着血丝淌下来,滴在短褂前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金毓秀从驾驶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舵轮往左打,渔船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滑过去,船底刮过石面的声响从脚心传上来。
“心脉的针拔了。”
陈济堂说,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一半。
他蹲在铁算盘面前,掀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在,但比在舱底时慢了一拍。
铁算盘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手指想攥住船板边缘,指节弯了两下,没勾住。
陈济堂抓住他手腕把脉,寸关尺三部沉细,尺脉尤其弱,像一根丝在水里漂。
他换另一只手,脉象一样。
不是枪伤失血的事,枪伤在左肩,血已经凝住了,创口边缘发青。
“你被人下药了。”
陈济堂说。
铁算盘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痰音,笑到一半变成咳,肩膀抖起来,铁链在船板上磕了两下。
他咳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的意思,但眼睛很清亮:“井上弘在地牢里给我打针,一天一针,打了六天。
我开始以为是营养针,后来腿抬不起来,才知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