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根弦又响起来,这次拉了个长音,揉弦的指法极慢,音调从低处往上滑,在拱形管道里撞出回音。
是《二泉映月》的开头,但比原曲慢了许多,每个音都拖着尾巴,像拉琴的人手在抖。
陈济堂感觉金毓秀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锄奸团的信号。”
她的声音贴着陈济堂耳廓,气音里带着颤,“遇险。
三长两短,重复两遍。
这是第二遍了。”
陈济堂侧耳听,果然那长音之后跟着两下短促的顿弓,间隔极短,然后又从头来过。
拉琴的人位置在正前方偏左,按管道的走向,再往前百步就是那五平面图上标注的宪兵队地牢入口。
金毓秀已经转身往回走,水被搅动的声响盖过了琴声。
陈济堂跟上去,手电重新亮起时照见来路的岔口,铁栅栏从拱顶两侧的凹槽里降下来,栅条间距不到三寸,底端没入水中,水面上只露出半尺高的栅面,锈迹在水线处咬出一排红褐色的凹坑。
金毓秀蹲下去摸栅栏底部的锁扣,手指在水下摸索了十几秒,抽出来时指缝里夹着条水蛭,她甩手把虫摔在管壁上,虫体扭了两下掉进水里。
“锁在外面,够不着。”
她站起来,手电照着栅栏上方的凹槽,槽口边缘有新鲜的刮痕,铁屑还没被水汽锈住,“刚放下来的。
有人知道我们进来了。”
陈济堂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针囊,展开在膝盖上,取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
针尖在电筒光下泛着冷蓝,他蹲下身,左手扶住栅栏最外侧的竖条,右手持针从锁扣的锁眼里探进去。
锁眼是十字形的,针尖触到里面的弹簧片时他闭上眼,指尖感受着针身传来的细微震动。
金毓秀在旁边举着手电,光柱里能看见她下颌绷紧的线条。
陈济堂手腕一转,针尖挑开第一道弹子,锁芯里发出声轻响,第二道弹子卡得死,他换了根粗些的针,两针并用,一根顶住弹簧,一根拨动锁舌。
水面上忽然起了圈涟漪,从岔口方向荡过来,撞在栅栏上又荡回去。
锁扣弹开时声音很脆。
陈济堂把栅栏往上提,铁条在凹槽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提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手电光柱里,栅栏外侧的水面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光在动,从岔口方向慢慢移过来。
金毓秀把手电按灭,两人贴着管壁站定,水没过腰际,管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料往骨头里渗。
马灯的光先到。
灯罩上熏着层黑烟,提灯的手枯瘦,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块老茧。
提灯的人穿着件深灰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贴满黑膏药,有的膏药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
他走到栅栏前站定,马灯举高了些,光照在陈济堂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金毓秀脸上。
“裴家针法。”
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刚才拨锁那两下,第二根针用的是‘透天凉’的手法。
裴照夜是你什么人?”
陈济堂没答。
老头把马灯放在栅栏边的砖台上,从腰后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发硬的烧饼,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我姓牟,以前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华探。
日本人来了之后巡捕房散了,我就住在这底下。”
他用烧饼指了指头顶,“上面那栋灰楼,三天前半夜,我听见卡车声。
从商社仓库方向来的,三辆,车斗里码着木箱,箱板缝里往外渗黄水,一股子耗子尿味。
搬箱子的人穿白大褂,口罩捂到眼睛底下。”
金毓秀往前迈了半步,水声在管道里放大。
“木箱搬去哪了?”
牟老头咬了口烧饼,嚼完才抬下巴朝头顶方向点了点:“全运进宪兵队后院那栋新盖的灰楼了。
走的是后墙根那条坡道,直接进地下室。
我趴在管口数了,一共四十七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