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刚收进厨房,白仙儿就回了房间。
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的数字却糊成一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她妈在看新闻。
半小时后,电视声音停了。
“白仙儿!过来!”
四个字砸过来,白仙儿的脊背绷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顿了一拍,随即往下坠。那种感觉太熟了,像坐电梯上楼时突然加速那一下,胃里空空地往下一沉。
卷子,肯定是卷子。
课间写额外的试卷本就效果不好,何况数学这东西,它不是光有时间和毅力就能做出来的。
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走过走廊那几步路,她已经把可能发生的所有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种结局都不好。
客厅灯光明亮。林沐雪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膝盖上摊着一张卷子。她没看电视,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眼睛落在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话音没落,手里的卷子已经甩了出去。纸张在空中翻了个折,飘了两米多远,落在地板上。
白仙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卷面朝上,选择题错三道,填空题错两道,密密麻麻的红笔痕迹触目惊心。
“你数学课有没有好好听!”林沐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指节敲着茶几面,玻璃桌面被震得响,“错题本有没有做!下课有没有去问老师不懂的东西!”
三连问砸下来,白仙儿懵了,握着卷子的手指也收紧了。
“你是为自己读书,不是为了我!”林沐雪站起来,衬衫前襟随着动作绷紧了,那对丰满的胸脯撑出冷淡的弧度,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温度都没有,“别总是摆出一副被我逼着读的样子!”
白仙儿低着头,校服衬衫的下摆被手指卷起来又松开。
“你要是不想读跟我说!”林沐雪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我立马让你退学进厂,省得浪费你和我的时间!”
“到时候你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这辈子你就卖苦力去吧!”
退学进厂,这四个字白仙儿从小听到大。不知道别人家训孩子用什么词,反正她妈只用这一个。
但纵容耳朵都听起了茧子,她还是不敢反驳。
低着头的仙儿,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这是多年练出来的生存方式,不顶嘴、不哭、不解释。任何回应都会被当成顶嘴,换来更长的训话。
林沐雪说了十分钟,从数学成绩说到学习态度,从学习态度说到将来出路,从出路说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白仙儿听着,点着头,脑子里却飘远了。
初二那年,林沐雪难得带她看了场电影。是《复仇者联盟》,具体第几部忘了,只记得是冬天,电影院暖气开得足。
银幕上灭霸戴着宝石手套,六颗宝石在上面亮着光。她看得眼睛发光,兴冲冲转头说,那个手套好漂亮。
林沐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手套的英文是什么?”
白仙儿当场愣住,那个单词她学过,可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手套的样子和灭霸的紫色皮肤,什么都答不上来。
而妈妈没再说话,别过脸去看银幕,双手抱在胸前。剩下的一整场电影都冷这个脸,一句话都没有。
冬天电影院里的空气,从那会儿起就凉了。
银幕上英雄们和灭霸打得天翻地覆,白仙儿什么都看不进去,从头到尾盯着那只英文不会说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硬逼了回去。
“我在跟你说话!”
林沐雪的声音把白仙儿拉回现实,她赶紧点头。
“听到没有!”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