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闻替他收过一次,嫌他分得太细。盛知远把混在一起的纸重新挑出来,只说没有核实的东西不能算资料。 所以盛知远的正式记录里没有这枚钟,一张模糊的照片,不能落进档案。 盛闻把顾准拉进通话。 顾准还在长恒顶层,样板的记录已经归档,设备箱放在沙发旁,他坐在盛闻的办公室里,视频一接进来,他先看旧照片,又让江柔把信的第二页贴近镜头。 “照片里的缺口能对上。”顾准说,“可以确认是同一枚,现在的录音已经足够列入候选了。” 江柔问:“明天下午还拍吗?” “拍。”盛闻说。 顾准几乎同时开口:“先拿下来。” 江柔把信装回纸袋:“我明天把这些送到研究院。”她顿了顿,“拍完告诉我一声。” 江柔挂掉视频,屏幕上只剩下盛闻和顾准。 盛闻坐在酒店的书桌前,复写稿的照片还停在电脑上,顾准没有催他开口,低头拆设备箱上的标签。办公室里的空调正在送风,纸页被吹得掀起一角,又落回桌面。 过了片刻,盛闻问:“怎么还不走?” “等你吃饭。” 迟到的午餐已经在桌边放了半个多小时,盛闻按他说的打开餐盒,顾准才拧开自己的苏打水。 视频一直开着。 盛闻吃饭,顾准收设备,两边隔着九千多公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挤在手机里,偶尔被网络糊掉一点,又很快接上。 那晚以后,他们只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四个多小时。 飞行途中,盛闻还能把精力放在行程上。住进酒店以后,空出来的半张床开始碍眼。他凌晨醒过两次,手臂往旁边伸,碰到的被面是凉的。早上洗澡,顾准那晚被他托着腰回头看他的样子又冒了出来,冷水开了十几分钟才关。 顾准白天照常开会,核对数据,到了晚上却没有按时离开长恒,他已经连续两天坐在盛闻的办公室里等视频了。门卡在外套口袋,窗边的小冰箱每天少一瓶四度的苏打水。 他弯腰去拿充电线,衬衫贴着腰背,盛闻的目光停在那里。 顾准接好电源,抬头看向屏幕:“你在看什么?” “你的腰。” 顾准坐回沙发,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开着,锁骨下面还留着一点浅淡的痕迹。 盛闻说:“印子快没了。” 顾准低头看了眼:“你回来以前会消掉。” “可以重新留的。”盛闻看着他,餐盒里的饭很久没有再动。 顾准又问:“明天拍完,还是按原计划后天回?” “嗯。” 顾准看了看盛闻,低下头:“好久。” 他拎上设备箱离开办公室,一路回家都没有挂断视频。画面时而对着车窗外的路灯,时而落在顾准搭在膝上的手。 盛闻把手机靠在电脑旁,翻看第二天的拍卖顺序,隔几分钟便抬头看一眼。 顾准到家后,客厅的窗开着,风动竖琴没有响,他洗漱回来,将手机放在盛闻睡过的那只枕头上。 “你明天几点出发?” “十二点半。” “四十七号大概三点?” “前面不拖场的话。” “我等你消息。” “你那边已经很晚了。” “拍到就睡。” 盛闻没有再劝。 顾准闭上眼,过了几分钟又睁开:“你还在吗?” “在。” 他翻过身背对镜头,睡衣领口压出几道折痕。盛闻继续看文件,纸页响过两次,枕边又传来顾准的声音。 “盛闻……” “我在。” == 第二天下午两点,拍卖准时开始。 主楼二层的拍卖厅坐了七成满,前排留给现场竞买人,后排架着两列电话席,墙上的屏幕同时显示拍品、价格和网络报价。工作人员沿过道来回走动,鞋底落在厚地毯上,只剩很小的摩擦声。 盛闻和ichael坐在倒数第三排。 他很少以竞买人的身份坐在台下,过去十年,他更熟悉聚光灯下那张拍卖台,也知道拍卖师哪一次停顿是真的准备落槌,哪一次还在等场内的人抬手。 登记好的号牌放在盛闻膝上,四十号以后,他便合上图录,不再低头。电话席什么时候捂住话筒,前排的竞买人是在等价格还是准备退出,他看得很清楚。 两点五十八分,四十六号成交。 大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时,h·214出现在中央。 灯光将钟体表面的深绿打得很重,舞部的缺口被放大到所有人眼前,器名是普通的战国青铜编钟。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 一笔预先留下的委托出价先亮起来,左前方随即举牌,网络上也跟进一档。电话席第二位工作人员朝台上点头,价格继续往上走。 不到半分钟,场上已经有四位买家。 ichael侧过脸:“现在进吗?” 盛闻的号牌没有动:“再等等。” 左前方的男人出价很快,拍卖师刚报完数字,他便把号牌抬起来。几轮以后,他直接越过两档,厅里有人回头,网络竞买的标记停了几秒,退出屏幕。 他想用一个更大的加价把犹豫的人压下去。 电话那头没有被压住。 价格越过低估价,继续向上。左前方举牌的速度慢了,手臂放回扶手,又在拍卖师准备转开视线时追了一轮,等数字碰到高估价,他终于合上图录。 场上只剩电话席了。 拍卖师环顾全场,报出当前价格。第一遍无人回应,他抬起木槌,目光仍在座位间停留。 “还等?”ichael压低声音。 “现在。”盛闻举牌。 拍卖师立刻看见了他,原本准备落下的手重新抬高,后排有几个人转过身,电话席的工作人员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新的价格被报出。 电话那头只停了两秒,继续跟上。 盛闻把号牌放回膝上,等拍卖师完整报完下一档,才再次抬手,神情和前面听拍时没有区别。 电话席又跟了两轮。 拍卖师的语速越来越快,厅里的声音却在往下落,有人停止翻图录,前排的竞买人也回头看过来,第四次轮到电话席,工作人员捂住话筒,低声转述,她听了很久,抬手示意拍卖师稍等。 ichael看向屏幕,价格已经超过高估价两档。 盛闻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号牌,他出发前就定好了上限,现在离那个数字还有很远,电话另一端却已经需要反复确认。 工作人员松开话筒,点头。 拍卖师继续报价。 盛闻举牌。 这一次电话席没有马上回应。 “第一次。” 工作人员仍在听。 “第二次。” 就在木槌将要落下时,她抬起手,又跟了一档。 厅里起了一阵很低的议论声,ichael坐直了些,盛闻只看着台上,拍卖师转向他,话音未落,号牌已经抬起,没有迟疑。 电话席再次捂住话筒,几秒后,工作人员摇头。 拍卖师的视线从后排转回台前:“还有更高的报价吗?” 无人举牌。 “第一次。” 盛闻看着屏幕上的钟。 “第二次。” 旧照片里藏在暗处的那半面,如今被放在灯下,清楚得连磨痕都能看见。 “最后一次。” 木槌落下。 “成交。” 厅里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下一件拍品,屏幕换了图片,电话席开始拨新的号码,前排重新响起图录翻页声。 盛闻没有立刻起身,盛知远那封信等了十九年,没有等到回音。跨过这许多年,盛闻等了三声,木槌终于落了下来。 他坐在台下,低头给顾准发消息:【拿到了。】 回复几乎立刻进来:【好。】 紧跟着又有一条:【等声音。】 盛闻正要收起手机,第三条消息跳出来:【也等你。】 ichael已经站起来,提醒他去签成交确认书,盛闻又看了遍屏幕上最后三个字,才拿着号牌离开座位。 成交后的手续不复杂,行程却没能按原计划结束。 委托人愿意把随器物保存的几份旧材料交给买家,其中一箱放在郊外的旧宅,要到周一才能取。最早经手这枚钟的人也答应见面,时间同样约在下周。运输公司给出的提货日期更晚,盛闻索性把回程改到周四。 从三天变成七天。 签完最后一页,他在走廊尽头拨通视频。 画面中的顾准没在卧室,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怎么还不睡?”盛闻问。 “等你。”顾准看着他,“哪天回来?” “周四。”盛闻的语气有些抱歉,静静地隔着屏幕看着顾准。 “嗯。”顾准调出共享行程,将原来的三天改掉,日期改好以后,他没有关闭页面,“多了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