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数秒,傅霄开口说:“进去吧,相信段律师。” 受害者家属坐在旁听席对峙 相同的场景,同样的角度,时隔十几年再次重叠在傅霄眼前,此时的段颂与早就褪去了当时的青涩,比那时候高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更利落,只是那种神气,一点都没变。 依旧和当年一样耀眼。 证据确凿,十五分钟短暂休庭以后宣判,阿东被因逃逸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赔偿兰雪梅医疗费以及后续治疗等费用共计一百一十万元人民币。 陈备的手心全是汗,在听到宣判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小看他瞬间就红透了的眼睛,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母亲依旧生活不能自理,往后的人生或许只能躺在床上度过,可如今真正的肇事者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也算是为母亲讨回了公道。 退庭后,段颂与留下确认签字,才跟宋惜缘并肩离开,隔壁两个庭几乎是同一时间结束,原告家属情绪激动,在大厅里哭到近乎晕厥。 一片混乱之中,段颂与一眼就看站在门口的傅霄,他一个人,安静而沉默地看向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是一种紧绷的状态。 看到段颂与时,那种蓄势待发,仿佛提防着所有人的眼神才柔软下来。 看得段颂与心疼。 几个早就等在外面的学弟学妹看到段颂与走出来,连忙围上去。段颂与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退庭后留下想跟他交流的学生很多,只要不赶时间,他总会留下和他们聊几句。 然而今天的段律并没有心情。满心满眼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人,正要开口拒绝,傅霄远远朝他摆了一下手,口型示意他自己先去开车。 今天的案子不算棘手,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在他身边,宋惜缘还是了解他的,站在旁边耐心等了几分钟就开口替他把人都打发走了。 “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回律所了。”宋惜缘半真半假地翻白眼:“段律估摸着是要跟当事人的朋友继续讨论案子后面的问题,我就不打扰了。” 段颂与心情不错,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个红包:“别回律所了,吃点好的,然后自己开车回家。” “谢谢段律,不过红包就不领了。”宋惜缘掏出车钥匙:“毕竟某位律师打一场官司进账只有区区几万块,还是省着点用吧。” 段颂与懒得跟她斗嘴,嘱咐了一句“开车慢点”,看她进了电梯直接去地下停车场。 隔壁庭的家属已经被搀扶着离开,只剩下一两家记者收拾采访器材,大厅里又恢复了冷清,段颂与把搭在臂弯的大衣披在肩上,直到此时在法庭上的紧绷感才消退一些,正想往门口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段律师。” 段颂与顿住脚步。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洗手间门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到他扭头看向这边,缓步走近。 正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让阿东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男人。 “久仰段律师大名。”男人走近,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段颂与,率先开口:“刚刚一见,果真是年轻有为。” 男人身高比段颂与矮一些,站在他面前,段颂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魏总。” 魏建民半张脸隐没在帽子下,眼中划过一抹意外:“段律师认得我?看来傅霄还是没有忘记当年的情分。” “当然认得。”段颂与波澜不惊地对“情分”二字置若罔闻:“本案被告许临东就是魏总的得力干将,想不认得都难。” 魏建民像听不出他言语中尖锐的刺:“段律师这话可让我惭愧至极,我没管好手底下的人,不过他现在也算是罪有应得。” 他说完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倒是段律师发展得不错,能看到当年被我救了的孩子现在这么有出息,也算是我做了件好事,功不抵过,却也欣慰。” 他的话让人听得恶心,段颂与的双手在大衣口袋中忍不住握紧,冷笑一声:“被救的孩子是我吗?我的命,不是傅霄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吗?” 这句话当真一点不客气,魏建民瞳孔一缩,记不得多少年没人这样对他——出手利落地把阿东送进监狱,此时面对自己又驳斥得毫不客气。 他这种人,最不愿与正义为敌,强压着情绪,缓和着道:“今天时间不早了,改天让傅霄带你过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吃饭就免了。”段颂与抬眼打量这个肃穆的环境:“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会在这里再见。” 魏建民眯起眼,知道今天这场对话有些难以收场,眼前的年轻人身上是种令他厌恶至极,却又不得不忌惮几分的正气。 魏建民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告别,交错的身体蹭了段颂与大衣的衣摆,就像风又吹起记忆的一角。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香气,像混杂了很多人的香水味,刺鼻,令人作呕,段颂与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那味道仍挥之不去,他只能试图转移注意力,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办公楼,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的身影几乎隐没在楼侧的阴影中,见他看过来,做贼般倏然消失在转角处,不见了踪影。 段颂与皱了皱眉,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出现在家楼下那辆跟着自己的黑车。 阿东入狱,他已经没了安排人跟踪自己的必要,魏建民本人就出现在法庭之上,也不可能让人盯着自己。 那个女人是谁? 黑色越野从地下停车场出口驶出,傅霄远远就看到段颂与站在门口,阳光拉长他的影子,褪去法庭上理智专业的一面,皱着眉盯着远处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霄把车停在他面前,放下车窗:“段律?” 他没这样叫过段颂与,段颂与回过神,脸上竟然一红,绕过副驾上了车。 “陈备和小小走了吗?”段颂与一上车就脱了外套,副驾的靠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傅霄应了一声:“他们本想留当面再说声感谢,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太客气了。”段颂与低头把资料整理好:“很多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在法律的条框之下能为受害者争取到的利益只有这么多,后续兰姨还有治疗和护理,赔偿金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整个人看上去是一种很放松的状态,但并没有打了胜仗后的喜悦,不可否认的是,看到傅霄坐在旁听席上时,段颂与的心里涌起的是强烈的悲哀。 他能为别人在法庭上争取权益,却永远没法为傅霄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