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空气中漂浮起浓郁的血腥味,由淡转浓的味道,哪怕让我刻意回避,去猜测那个真实的可能,也没办法否认这个时候,最清晰不过的真相已经递到了我的面前。 是血。 汽车被用力撞向了一旁的人行道,持续不断的撞击让柳橪的动作也变得艰难,我看到车窗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有玻璃渣在四溅的时候滑破了柳橪的侧脸,留下一道很淡的血痕,看不出有血要流下来的迹象。 我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在和柳橪对视的时候,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只能徒劳地叫着他的名字,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期冀着能够得到怎样的回答。 至少,至少柳橪得开口说话,要回复我毫无意义的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很悲伤又很难用语言去描述清楚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终于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我轻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呢?在我生日这天,从来都不会发生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要我愤怒、悲伤、无所适从,要我痛苦、难堪、无言以对。 我想拉开柳橪,去看他身上的伤口,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加速流血的速度。 外面有车的喇叭声在响个不停,人和人的呼叫声响成一片,似乎是有人在高喊着要报警,又有人重复着说,应该先叫救护车。 我被挤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呼吸已经变得困难起来。 刺眼的红色已经一点点地沁了出来,弄脏了我的手,我闻到了这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就像我内心的惶恐也越来越难以抑制。 我应该大吼大叫吗?还是应该哭泣?为什么我只能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橪那张变得惨白的脸,而他看上去并不痛苦。 痛苦的人是我。 我想将手用力地抽出来,去摸摸柳橪的脸,可是整个人僵硬得像浑身上下都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完全动弹不得。 我呆怔地看着柳橪,觉得心脏被刀来来回回地戳穿,血液像流水喷薄而出,和眼前混成了一样刺眼也刺鼻的颜色。 就在我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的时候,柳橪终于说话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一句话都不说——他一张嘴,就有鲜血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鲜血同样也落在我的皮肤上,滚烫的触感像极了火焰,又像是针扎,疼痛是这样真实,以至于我在变形的车门被拉开之后,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柳橪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重复去回答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去说他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自然也不会回答我那么神经质一样重复着叫他名字的问题。 他说:“周执安,对不起啊,我其实原本是打算给你过一个很快乐的生日。” 柳橪的眼睫毛已经垂了下来,眼睛像是在下一秒就要闭上,他浑身上下都冷得像冰,只有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滚烫得像火,我被这样的温度包裹住,仿佛心脏也要跟着被撕扯成两半。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这不是你的错啊。 你是想给我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吗?这是在告诉我,你其实也在意我吗?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柳橪…… 你不皱眉是不觉得疼痛吗?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泪花在闪烁吗? 你向我道歉是因为我已经脱险了,再不说会来不及吗? 你刚才一直都不肯说话,是不想让我发现你一开口就会吐出鲜血吗? 我被人扶了出来,手指痉挛着几乎没办法伸直,却还在倔强地抓住柳橪的一片衣角,怎么样都不肯轻易松开。 扣着我肩膀的两个陌生人在重复着说些什么,应该是在告诉我,救护车已经来了,劝我把手松开。 好吵闹,哪怕这些声音是在关心我,我也觉得吵闹。 为什么总是要我和柳橪分开呢? 为什么我的手指永远只能抓住柳橪的衣角呢?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楚一些,可是头脑里被茫然所填满,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会不会死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即使护士面露不解,还是对救护车的司机说明了更改前行方向,把柳橪和我送去了更让我放心一些的私人医院。 杨亦洄早早地得到了消息,帮我盯着人将柳橪送进了抢救室之后,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喂,周总。” 我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上面的血已经完全干透了,要凑得很近去闻,才能够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没有理会杨亦洄,脑袋里依旧一片空白,对于我和柳橪一起被推上救护车之前的所有细节,都没能够想起一分一毫,像是大脑害怕我会就此崩溃,于是暂时屏蔽了那些过分刺激的场景。 我的膝盖被很轻地碰了一下,杨亦洄没敢直接踢我,拿了一个拐杖,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膝盖,试图吸引我的注意力。 “需要我给你打一针镇定剂吗?”杨亦洄按了按太阳穴,“还是说你要在救护车里待到有关柳橪的消息传到你的耳朵里?” “柳橪”这两个字,勉强让我抬起了头。 我猜测我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杨亦洄在看清楚我的那一瞬间就抽了一口气,“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不至于这样吧?”杨亦洄摸摸下巴,他把拐杖递到我的面前,“你还是跟着我去抢救室门口等着吧?我看这个手术估计要做三个小时,你在这里待着一动不动也不是个事。” 我还是不说话,只是喉咙滑动着,似乎有尖锐的刀片将我的气管划得血肉翻飞、鲜血淋漓,让我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行吧行吧,”杨亦洄有点烦恼,“那你站在柳橪的角度想想,他为了救你受了伤,好不容易抢救回一条命,一睁开眼发现你不在他面前,不利于你们俩和好,对吧?” 我发出了嗤笑声,声音同样暗哑:“滚。” 杨亦洄把拐杖往我面前送了送,我哆嗦着伸出手,借力站起来,结果我低估了自己的腿软程度,在腿迈出去的下一秒,就摔倒在地上。 膝盖磕上了粗糙的水泥地,就算没出血,大概也会浮起可怖的青肿,接二连三的疼痛让我没办法控制住脸上的肌肉,按着膝盖骨,俯下身去。 幸好这里只有杨亦洄一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看到我这样失魂落魄又痛苦不堪的模样。 杨亦洄难得没有笑,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我靠着自己艰难地爬起来之后,才把拐杖递给我:“我就知道我带这玩意儿过来是未雨绸缪,走吧,我带你去抢救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