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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页(第1页)

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僵持中,只听得曲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便如梦初醒般,举樽徐徐起身。  “雪覆万物,清浊同白。”  他声音不大,然而每一个字、每一道叹息,都如刀锋剜肉,落在耳畔,叫人胆战心惊。  可不待有人出声制止,曲谈已慨然续道:“今年这场雪下得极好,极妙。臣以此雪,敬天、敬地、敬皇父。”  他微微一顿,目光环顾殿中,却无一人敢在此刻与他对视。  曲谈也不在意,扬声说完最后一句:“敬这白雪覆尽人间污秽,来年开春,好教新芽从此生。”  声音落下,满堂色变。  那话语内外的讽刺意味太过昭然,几乎毫无遮掩,毫无迂回,叫人想起秋时风起,那首轰动一时的《飞走谣》的最后一句:  天公何不震雷火,焚尽枯蒿天地清。  皇帝的脸色已彻底褪至冰点。  宜阳见状,心中已是七上八下。腹中那股反胃的呕意愈发旺盛,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解曲谈为何突然发疯。  可她实在是受够了,受够了亲人手足为权势枉送性命、面目全非。  她只想好好的,好好的。  一场家宴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落下帷幕,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或是这一腔不忿给足了她勇气,她开口时,其实已是颤抖得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可她还是强忍着将话说完:“雪融冰消,正是万物复苏之时。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她一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意:“六哥所言,不无道理。”  她竭力想圆回曲谈的话,却不料曲谈并不承她的好意。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手腕一翻,盏中清酒淋淋漓漓洒了一地。  一举引得满庭大骇。  “狸奴!”静安王瞋目喝止。  曲谊则再难自顾,越席而出,紧紧扯住曲谈的袖子:“六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拽着曲谈袖子的指尖在不住地颤抖。  直到对上曲谈冻若寒窖的目光,他的手下意识一缩。  可当他察觉到君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见曲谈似有所动,唯恐他再脱口说出什么大逆之言,一时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六哥…”  却被皇帝一眼识破:“你让他说!”  曲谈垂着眼,没有吭声。身上的绯色王服是今年新制的,尚宫局的宫人在秋末时登门量身裁衣,可而今套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就好像那金线银丝之下,包裹的只是一副嶙峋的骨架。  地狱的幽冥即使重返人间,披着人皮行走,也终究长不出真正的血肉。  朝阳带着哭腔开口,仰头向随时便要发作的君父求情:“六哥哥是吃醉了酒,说胡话罢了。”  是了,在座的谁人不知曲谈一杯就倒,连忙顺坡下驴,附和道:“是啊,醉后胡言,岂能当真,快些将六哥扶下去吧。”  亦有想要继续圆场的:“六哥同至尊认声错吧。”  皇帝没有表态,亦没有阻止宫人上前试探着扶下曲谈。  却见曲谈将人松松一推,自己退了一步站稳,仰头看向皇帝,目光清明,毫无醉意:“臣是错了。”  他弯下腰,提壶斟酒,对着皇帝重新举盏,“臣这杯酒不该只敬宅家,还要敬皇后、敬先太子…”  他微微一顿,喉结滚动,却仍强撑着将话说完,“敬…我自己。”  言罢,再一次将满盏酒水倾倒于地。  “放肆!”  伴随着皇帝的一声狂怒,满殿齐刷刷跪了一地人,唯余曲谈坦然直立,那身绯衣如燃烧的烈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与皇帝直直对峙。  皇帝怒不可遏,拳锤玉案,倾身直指曲谈:“你要做什么!诅咒君父么!当着朕的面,屡提违逆罪人,你想造反么!”  “陛下息怒。”众人齐声开口。  谢春时扶住皇帝:“陛下,善保万金之躯。”  皇帝被谢春时搀扶着,颤抖地指向曲谈:“朕对你屡屡宽恕!你看看你!可还有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模样!”  曲谈被皇帝直指唾骂,双目低垂,不动如山。  这幅冥顽不化的模样叫皇帝愈发怒不可遏,仿佛又看到经年之前,先太子曲稷当朝奏对,被君父指摘唾骂,却是不惧不退,一副清介自持、以身殉道的姿态。  令人作呕!  皇帝怒极攻心,只觉得血气上涌,喉中隐有腥味翻涌,他猝不及防,呛咳出一口血水。  身子一沉,好在有谢春时牢牢托住。  他强撑着神志,下令:“金吾!剥去这逆子王服,打入天牢候审!”  金吾奉命入内,拔剑亮刃,寒光如浪,将殿中层层围住。  但,却无一人上前。  满殿寂静中,铁甲铮然,刀锋朝外,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伏而不动。  “压下去!”皇帝的声音已虚弱得不成调,却仍撑着一口气反复催促。  回答他的,依旧是纹丝不动的沉默。  那份静默在煌煌殿宇中蔓延开来,像无形的潮水,一寸寸漫过金砖玉阶,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长久的僵持终让人察觉出异样。  皇帝目光沉沉地落在始终垂眸的曲谈身上,在那张阴翳的面容之下,他仿佛看到对方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数十年来,他再一次久违地感受到那股不寒而栗的冷意。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接过热血的掌心上。  余温尚在,可五指之间淋漓的血水却泛着不祥的黑紫似乎在警告着什么。  那不该是怒火攻心下呕血该有的颜色。  谢春时显然也已察觉,捧着他手的指节止不住地发颤,声音里带着惊惶:“宅家…宅家!”  皇帝环顾着那些拒不奉召的金吾,又看向始终淡然处之的曲谈。  他骤然回神。  原来,腹中那阵剧痛并非惊惧所致的痉挛,而是内府灼烧的溃烂。  又是一口毒血呕出,在明黄的御袍上绽开一大片骇人的暗色。  “宅家!宅家!”皇帝的异样落在殿中皇子公主的眼中,每个人都被这突如起来的剧变打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  皇帝的身躯在谢春时怀中剧烈一沉,他倒在血泊与纷乱的衣袂之间,仍顽固地伸手指向曲谈,声音嘶哑而破碎:“逆子…你都做了什么!”  黄金台上幽冥展颜  变故突发,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哪怕皇帝已直指曲谈,殿中的凤子皇孙仍迟迟未能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曲谊听罢皇帝之言,犹不敢信,扭头茫然看向曲谈。  曲谈对此视若无睹。  “六哥,你说句话!”  曲谊颤抖着声,快走两步到曲谈身边,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期盼他能解释些什么。  然而曲谈依旧置若罔闻,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叫曲谊颤抖着收回了手。  曲谈收回目光,抬手对金吾卫左将军邓笙轻轻一挥。  满殿金吾随即领命后撤,铁甲铮然,刀锋齐刷刷翻转朝外,如银浪翻滚。  只一下,胜过万千解释。  满堂寂静中,忽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叱责:“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是阿耶!这是陛下!”  曲谈抬起眼,对上那道崩溃声音的主人。  是宜阳。  此刻,那张美丽的面孔此刻落满了泪,这般绝望,这般崩溃。  他一时恍惚,还以为是明阳在怒斥他。  一想起明阳,曲谈本有些触动的心便很快冷了下来。  他反问:“阿耶?”  语气如冰,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  曲谈伸手将案上清樽倒扣于台面,继而缓步走入堂中,又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他走得很慢,仿佛背负着万钧枷锁,又仿佛有无数怨魂死死拖拽着他的步伐。  直到在皇帝面前停下,他的目光先落在那片发黑的血渍上,血渍渗入明黄的锦缎,格外刺目。而后缓缓上移,停在皇帝惨如金纸的面容上。  他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又开口,重复道:“阿耶,在怪我?”  皇帝倚在谢春时怀里,已是气若游丝:“你这个…无君无父的逆…子。”  闻此,曲谈大笑出声,又在下一瞬面沉如雨,质问出口:“那阿耶又何时像一个父亲了!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你一颗棋子!一颗被物尽其用、随时都可以被舍去的棋子!”  因声音高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他猩红着眼,怒视皇帝,“君父可敢发誓?若今夜无事,明日曲谈就要死于畏罪自尽,死于你的欲加之罪之下?”  他目光扫向一众瞠目结舌的兄弟姐妹,声音迅速冷静下去,“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有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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