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曲谈无奈摇头,“我叫李若盯紧他有我的理由,却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他暗中辅佐曲谌多年,曲谌究竟做了什么,让他舍得将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宋阑并不认同:“那便只能说,曲谌与他真正所谋相比,连断尾求生都比不上。” “可当年,我母亲与阿兄出事,他是唯一一个在朝上为我们求情的重臣。为此惹恼了至尊,夺了他亲王的名分,贬作郡王,又赶出了京城。” 也正是因此,当年他在幽州孤立无援时,想到的登临处满目尽苍苍 成庆十二年,重九,皇帝巡幸西山。 御驾出京,前有羽林开道,后有金吾护卫,车驾如龙,旌旗蔽空。至西山,帝携妃嫔、皇嗣、文武百官登高,沿途金菊铺径,丹枫夹道,秋色浓淡相宜,及至山巅,但见远山含黛,近水泛金,满目秋光尽收眼底。 此番伴驾的,是昭仪周氏。她出身侯门,位列九嫔之首,可若非前头的后妃尽数倒下,原也轮不到她。 周氏年轻,与陆纨同龄,膝下却未有子嗣,保养得宜,更显明媚娇俏。一路上她搀着皇帝的手臂,娇嗔笑语不断。 皇帝这些年年纪上来,身子难免有不爽利的时候,此番登山心中原也有几分踌躇。不想这一日秋高气爽,又有佳人在侧时时排解说笑,竟也不觉疲惫。待登临绝顶,行云飞水尽在脚下,更生出几分雄姿英发的豪气,圣心大悦。 除周昭仪外,陪皇帝一同登临的,还有皇亲国戚与几位朝中重臣。 余下的官员则按品阶安置在西山各处行帐,静待圣上赐宴。 秋风浩荡,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山巅之上,君臣分列,俯仰之间,天地辽阔。 少年人玩心难耐,几名年少的皇子公主早已按捺不住,凑到一处嬉戏玩闹,为满山秋色中添了几分鲜活的活力。朝臣们则更为谨慎,至多不过是见景兴起,与同僚低语几句,便又恢复了端肃。 皇帝的右手是周昭仪,左后侧站着瑞王曲谨。他斜睨了曲谨一眼,只见他面上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意,一陈不变,仿佛是画上去的一般。 皇帝与这个儿子并不亲近,对他最大的印象便是老三的跟班。曲询死后,他为瓦解齐王势力,又将人调离京城两载,更是疏离。 想起曲询,这个名字已许久未在皇帝脑中浮现过了。今日是重阳,也正是曲询的忌日。 皇帝环望四周,见身边人人皆挂着盈盈笑意、一副意兴盎然,那位曾风光无限的齐王早已被世道抛之脑后,隐在滚滚黄沙之下,便是记得,也不敢再提。 念及此处,皇帝的目光又不由转向始作俑者。 曲谈循着规矩,站在皇帝的右侧,周昭仪的下首。 尚未入深秋,他却裹着厚重的披风,山风刮过衣摆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苍白的脸被玄色立领微微遮去一半,他未曾察觉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怔怔地远眺着天际的流云,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山峦,看向更远的地方。 “身子可好些了?” 未料皇帝忽然开口关怀,曲谈猛地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垂眸应道:“谢宅家关怀,已经无恙了。” 周昭仪年轻,却极有眼力,加之膝下无子,这些皇子公主她哪个都不愿得罪,见状便稍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皇帝也因此完全看清曲谈,他嘴上说着无恙,面色却依旧苍白,嘴唇也少有血色,整个人裹在厚重的披风里,却不见臃肿,反衬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来便要倒下。 曲谈先前因风寒告了近十日的假。除却那四十杖叫他卧病月余,记忆里曲谈几乎没有因病痛向他告过长假。他也不是不曾责备过他不珍重身子,可曲谈从来是面上答应得好听,实则咬碎了牙也要强撑。 此番告假,实属罕见。 或许是大病初愈,曲谈精神难免不济,人看着有些迷茫虚弱,他已许久不曾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一面。皇帝见了,不免起了怜爱之心,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臂膀:“朕知你孝心。可山上风大,莫要强撑,让谢春时伺候你下去歇着。记得着人拢几个火盆烤一烤,莫再叫寒气入体了。” 皇帝难得要作一回慈父,曲谈自不能让他落了空,何况眼下他实在有些站不住,便谢恩应下。 再抬起头时,皇帝已回过身去,曲谈便撞上一旁曲谨发冷的目光。 也就那一瞬,他身上虽仍有百般不适,却仍忍不住强行收回那一身虚弱,微微仰起头,冷冷地回敬了曲谨一个凉薄的浅笑。 曲谈自不会真正劳动谢春时侍奉。 谢良全极有眼色,代谢春时将他送到半山的松月阁歇息。 今夜皇帝将在西山设宴,山脚的公主别院虽已荒废,但西山本身亦建有多处亭台楼阁,可供宴饮憩息。 皇帝已计划在此小住日,只是西山容量有限,除曲谈这等凤子皇孙能分得一座坐拥山清水美之地的楼宇外,余者多被安排在山脚,随时预备觐见。 谢良全亲自挽袖跪在地上为曲谈拢火盆。他目光轻轻一扫,见曲谈身边除了易了容的长松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昨日静安王入宫,不知与至尊说了什么,至尊颇有兴致。之后,师傅便吩咐奴婢往箱匣中添了几件普通衣物。” 皇帝想微服?曲谈眉心一跳,只觉得稍稍好转的头疾又要发作。 见他面沉如许却不曾表态,谢良全便大着胆子道:“大王可要早作准备。” 曲谈抬眼,斜斜扫向窗外。日当正午,山中却多雾,天色暗淡无光,枯枝轻摇,转眼或有急雨将至。“我知道了。”他收回目光,“时候不早,你快些回去伺候吧。” 谢良全领命退下。长松望着他走远的身影,再看向曲谈愈发苍白的脸色,默默走上前,将重新温过的紫檀药盏取出。黝黑的药汁徐徐注入白瓷碗中,刺鼻酸涩的苦味随之漫开。 曲谈有些烦闷地摆了摆手:“不喝了。” 长松依言停下动作,望向曲谈,便想劝一句。 却见他将解下的披风往腰间一搭,人往贵妃榻上一靠,已抗拒地阖上了眼:“喝了这么些天,难得出来一趟,不喝了。” 长松闻言,到底没有再开口,只沉默地退到阁外守着。 山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阁内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与火盆里偶尔炸开的炭响。 啪的一声轻响,风将支起的门窗紧紧拍回。 曲谈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却迟迟没有泛起从前噬人的亮光,只松散地定在那扇紧闭的窗上。 他偏过头,去看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火星子不时炸开,升至半空,发出细碎的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