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只好轻轻掰过他的脸:“听话。”又小声哄着,“喝了就会好。” 半碗蛇胆水有惊无险地喂下。 “陆中丞。”长松开口,难得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宋先生去了山上祭拜,仆是粗人,柴瑛也将为人妇,皆不方便。不如劳您为主人上药。” 说罢,也不管陆宵如何反应,拉着柴瑛火速退下,还不忘将门牢牢掩上。 徒留陆宵僵在原地。少顷,他方回过神来,环顾着空荡荡的四周,忍不住对昏迷不醒的曲谈数落到:“这就是你忠心耿耿的属下。” 别无选择,陆宵先是如提线木偶般木讷地抄起案上的金疮药,待走到榻边血色入目,又恍如初醒般折回去取温水。 他挽起袖子,将帕子浸湿、拧干,轻轻拭去曲谈额角的冷汗,目光却不住往他身后瞥去。 “殿下…殿下。”见曲谈迟迟未应,陆宵放下帕子,伏身贴在曲谈耳边,改口道:“狸奴,我给你上药,好吗?” “疼。” “上了药就不疼。” 闻言,曲谈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怕已然烧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陆宵只当他应了。 可他搞定了曲谈,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面对那团血色,还是下不去手。 从午后到现在,血迹已完全干涸,死死地扒在衣料上。陆宵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许久,迟迟不敢落下。 他并非没有给人处理过伤口,从沙场上下来的人,怎么会畏血畏伤? 可他独独畏惧曲谈的伤病。 终是换了湿帕来。他轻轻拭去中衣边缘的血迹,用温水化湿,一点一点揭开。衣料下露出影影绰绰的伤疤,陆宵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待他看清,手上忽然一痛。 曲谈攥住了他捏着中衣的手。 “你要做什么?” 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候清醒过来。 但也只是一刹。不过一下,曲谈便松了力气,整个人茫茫无措。陆宵只好又重复问了一遍:“我…可以给你看看伤吗?” 曲谈如受惊的野兽,猛地扭头向身后看去,不可置信地问:“哪里?” 这二字一出,两个人的耳尖、脖颈、乃至脸,尽数红了。 陆宵抿着唇,干巴巴道:“我…”他想说要不自己闭上眼,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容易伤着曲谈? 一咬牙道:“那里。” 曲谈一滞,眼睛倏地睁大,整个人在原地僵成了一块木头。 少顷,他微微松开攥着陆宵的手,别过头,又将衾被一角送入口中。 陆宵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揭开那几乎与皮肉黏在一处的布料,如何面对那一团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的伤痕,又是如何一点一点用湿布拭去干涸的血迹,再将金创药铺上。 他只记得曲谈满头冷汗倒灌,整个人剧烈颤抖着,尽管用被子堵住了嘴,那压抑不住的低吟仍从喉间漏出来。 而他自己也跟着颤抖,心怦怦地直跳,整个大脑在看清伤情的刹那一片空白,却还要拼命稳住双手,唯恐哪一下扯痛了他。 一场药上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 帕子落回水盆,洇开一团红晕。 陆宵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他抬手拂去额角的汗珠,手指轻轻拨开曲谈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寒热相撞,便是酷夏也极易引出病来。他正要起身去将两侧支摘窗掩实,顺带把染血的中衣和帕子一并带出去。 手腕却被紧紧拉住了。 回头看,人却是睡得迷糊。 他能睡去是好的,免了清醒时忍痛。陆宵不敢惊动他,好在这时长松和柴瑛一直守在外头,听见动静,轻轻推开门缝挤了进来。 柴瑛直奔那一地狼藉而去。长松上前查看曲谈的情状,虽有蛇胆解毒,到底杯水车薪,这会儿功夫,曲谈已烧得更重。 他这些年三灾八难,长松不是没见过他重病的样子,却还是一惊。 “高烧不退,恐引惊厥。” 长松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陆宵重重闭上眼。 皇帝没赐药,却不代表不许曲谈问医。他们如今寻医无门,大半是曲谈自己故意拖出来的。 他无谓自毁,却也没有挣扎求生的理由。 陆宵望着昏厥中满面痛苦的人,想他素来坚强,究竟是怎样的绝望,让他选择了自暴自弃这条路? 他与长松商议后,决定在曲谈少商、商阳两穴刺血退烧。 帕子泡过从冰鉴里取出的冰水,源源不断地交替更换。到了晨光亮起时,曲谈的烧虽未退下,但好歹没再加重。 金吾解禁,坊门一开,长松驰马入了太医署。 医令来时,曲谈已睡得沉了。因着发热,他的呼吸格外沉重,两颊潮红,嘴唇却苍白得骇人。人事不省,倒省了一番折腾。 医令诊过脉、看过伤,拟了方子、开了药,又吩咐药童重新为曲谈上药,这才被陆宵请去前厅说话。 这位亲王素来多病,医令上门也频繁,素知这府上不仅没有女主人,连位像样的管家都没有。哪曾想这回接待的竟是个受过黥刑的,真是荒唐。 只是看那举手投足的气派,想来京中多藏龙卧虎,到底不敢小觑。 “医令,殿下已烧了一夜,可有什么办法把热降下来?” 他们心急如焚,医令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却还是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方徐徐答道:“外伤出血,后又受风着凉,发热亦属寻常。只是大王大病初愈,内府虚弱,若用猛药,身子恐无法消受,需徐徐图之。至于皮肉伤,如今天热,养起来麻烦些,需要格外小心。好在未伤及筋骨,耐心养上些时日,便无虞了。” 医令想着这时留在身边的都是自己人,说话也不设防。 不曾想他刚说出“大病初愈,内府虚弱”时,陆宵已无声地拧起了眉。他仍维系着表面的淡定,直至将医令送出府外。 一转头,刀锋般直劈向长松:“‘大病初愈,内府虚弱’什么意思?” 他们虽非医者,却也不缺常识。这话说的,分明是中毒之象。 长松微微偏头,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里头还有柴瑛照看着,他想了想,终究没有瞒陆宵:“一个月前,主人被人下过一次毒,险些救不回来。” 一个月前。正是清田如火如荼的时候。 陆宵心里猛地一沉。 他仍强撑着,继续问道:“那他背后的伤呢?” 昨夜他为曲谈撩起中衣时,骇然见到他后背上横着的一道刀伤,照疤痕恢复的程度,那伤不超过三个月。 长松戚戚一笑:“今年四月,主人在下值路上遭人刺杀。刺客当场自尽,未留下半句供词。” 陆宵沉默了。 他是见识过长松的本事。若是连他都防不住,那曲谈的境地…究竟有多危险?他究竟遭遇了多少次刺杀、下毒、暗害? 这三年,他远在凉州,刻意回避一切关于京中的人与事。 可人活在世上,耳目就不会闭上。凉州距京千余里,少有故人音讯,偶有的,也是寄给曲诀家书中的报喜不报忧。 在没有曲谈消息的日子里,他自我安慰,只要没有坏消息,便都当作好消息。 他总心存幻想,想着那一夜,那一碗清酒,不说给曲谈换来一个前程往事一笔勾销的机会,至少让他能够换一条路重新走下去,不必再身涉险境,不必再做他人手中的枪与剑。 他总念着,曲谈的安好,足以支撑他度过那漫长、贫瘠而无望的余生。 如今想来,是他天真。 是他狂妄了。 解重衣剥皮又见骨2 趁着曲谈昏睡的工夫,陆宵亲自往曲诀府上走了一趟。 四目相对,两人眼下皆是一片青灰。 陆宵是一夜未眠,曲诀亦是奔波了半宿,一大早又被召入宫中,受命与楚王一道为临淄王治丧。 临淄王虽是旁支宗室,却是高宗皇帝在世最后一位兄弟了,皇帝吩咐丧仪极尽哀荣。 若在平日,这必是桩苦差。可恰逢宗室云集、群情激愤之际,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楚王自然不肯放过,亲自下场推波助澜。 他辗转其间,表面替曲谈开脱,实则恨不得鼓动在场宗亲官员连夜上书弹劾,治他一个不孝不悌之罪。 说他不聪明,倒也不假。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兄弟相争,他是瞅准了时机落井下石。可有热闹,谁不愿意凑?何况这热闹的主人,前不久刚把这班宗室得罪了个底朝天。 曲诀本就厌恶朝中那些弯弯绕绕,周旋其间不过半日,已是身心俱疲。 “小六怎么样了。” 陆宵想了想,不愿再多添一人忧愁,到底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皮肉伤。”他知道曲诀不会轻信,又补充道,“只是他身子本就不好,养起来怕要比旁人麻烦些。” 不料曲诀听了,竟长舒一口气:“也好,先避一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