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有些人天生犯冲。 曲谈尚与元安隔着一段距离时,还心平气和,一看人到了面前,郁气便不自觉地翻涌上来。 他轻轻一笑:“方才远远见元卿与我四兄相谈甚欢,转念一想,既说是自家亲戚,却从未见元卿与宜阳妹妹到本王府上小聚。元卿实不该顾此失彼。” “不敢。”元安细致,不会给曲谈留下话柄,当场解释道,“方才楚王是交代为静安王接风的事宜,这才多说了几句。” 圣上万寿将至,诸王入京贺寿。如今楚王总领吏部、礼部,这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何况楚王的母亲正是静安王的表妹,他嘱咐元安亲自接待,亦是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元卿了。” 元安再拜告退。 见元安渐行渐远,曲谈不免敲打了杜铖几句:“他脾气好,你们怎就揪着人不放呢?” 见曲谈话中带着不满,杜铖“呃呃啊啊”地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又忙调开话题:“静安王都到京了,怎么端王至今还未有消息啊?” 这话倒是戳中了曲谈的心事。他不是没有飞书催促曲诀尽快启程,但京城到凉州山长水远,通讯不便。曲诀未回信,他也不好在君父眼皮子底下与手握重兵的皇长子频繁通信。 曲谈摇了摇头。 杜铖听了,也叹了口气,顺嘴宽慰道:“好在开春后,端王又接连大胜,至尊应该…” “最怕就是这个。”曲谈当即打断他,沉声道。 他呼出一口气:“罢了。他在外多年,何愁我替他操这个心,他自己该有分寸的。” 行到将近车架停靠的地方,曲谈遥遥望见车前那道白色身影,骤然停下脚步,转而对杜铖道:“不必相送了。” 他向来说一不二、油盐不进,说“不必相送”便绝不是客套话。杜铖听了,目光忍不住往马车边瞥去,嘴里忙道:“是,是。” 曲谈头也不回地走了,原本虚浮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不让宋阑见礼,只就着他的手登车。 车上柴瑛已为他沏好茶水。 待宋阑一并入了车中,曲谈一边摁着眉心,一边数落道:“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来了好歹让长松知会我一声。” 他方才也不至于在杜铖那耗上那么久。 曲谈有此说,实乃事出有因。 三年前,宋阑辞官、丧妻,无处可去,便留在曲谈身边,偶尔也会陪他出入高堂阔宇。 曲谈不能时时照拂,宋阑难免有落单的时候。 墙倒众人推。宋阑年少得志,青年失意,又遭家族唾弃。族中亲戚也好,从前的同僚也罢,见到他的都忍不住踩上一脚,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宋阑听过便罢了,也不让人告诉曲谈。 曲谈一纸下田策震四方 茶楼酒肆,远庙堂之高。士农工商,四方来客,汇聚于此,谈天论地,说古道今。南来北往的消息在此交汇,朝堂风向、边关战事、市井奇闻、乡野轶事,无所不包。 而近来,最热的话题莫过于——清田。 只听得角落那一桌,一个男子带着妻儿坐在那里,小丫头捧着芙蓉糕正小心翼翼地啃着。她父亲正与邻桌的书生聊得火热:“这么说,北山郭外那片学田,竟一直被奸人侵占?如今奸人落了网,这田租何时能归到你们书院?” 书生点了点头。他虽不似那汉子激动,指尖却微微发颤:“户部核账、丈量田亩,尚需时日。”他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总归能清回来便是好事。同窗们苦熬多年,也算是熬出头了。” 男子感慨地点了点头,指着女儿道:“我们家也是。那几亩薄田原是祖上传下来的,虽不富裕,却也勉强度日。可十年前那场大水,那些奸商假借赈济之名,把我们的田地占了去。这些年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家里卖了一双儿女。去年岁收不好,本以为这丫头也留不住了…”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天可怜见,祖上的田到底回来了。往后也算有脸去见老子娘了。这才特意带婆娘丫头入城来,庆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