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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页(第1页)

“为什么。”陆宵打断了他。  曲平渊声音一滞。他望着陆宵,也看到陆宵眼中映出的自己。半晌,他别开脸,错开那道目光:“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殿下,你会死的!”  曲平渊转回头,看着陆宵这副模样,心中满是困惑:“你不是铁面审官么?为冤者昭雪,叫恶者伏法,不正是你该做的?如今我认罪认罚,你做出这副模样,又是为何?”  “…平渊。”  曲平渊没有驳斥,却也没有再回答。除却公务,他与陆宵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陆宵一时半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曲平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想开口将人赶走,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阿嚏——”  “殿下着凉了?”  曲平渊抹了一把鼻子,笑笑说:“将死之人,无所谓。”  陆宵却摇了摇头:“三司会审,尚需时日。”  曲平渊目光微动,低头看向陆宵递来的青瓷小瓶。  “什么?”  “药酒。驱寒。”  曲平渊正想笑,却不料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喷嚏。对上陆宵沉重的目光,他索性夺过陆宵手中的酒瓶,拔开瓶盖便饮。  “殿下不怕我下毒?”  曲平渊保持着注视他的姿势,将酒水一饮而尽:“求之不得。”  也不知是陆宵真往里面下了药,还是曲平渊自个儿酒量太差,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强撑着按住额头,维系坐姿,然而头痛欲裂,到最后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整个人蜷作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宵站起身,将他抱起,在莞席上放平。  曲平渊被迫仰躺着,看着陆宵面无表情地取过衾被往他身上盖。他强撑意志不肯合眼,死死抓住陆宵的衣襟:“你给我喝了什么!”  陆宵没有应答。  曲平渊只觉得意识逐渐涣散。他看着陆宵的面容,眼底的戾气也渐渐淡了下去。若这真是鸩酒,若这真是生命的尽头…那或许,他可以稍微放过自己,纵容自己如少时一般,静静地看陆宵片刻。  过了一会儿,曲平渊不再挣扎,精疲力尽地阖上了双眼。  直到确认曲平渊没了意识,陆宵才敢开口。  “是忘川。”  陆宵的声音在颤抖,手也跟着颤抖着,轻轻落在曲平渊的脸颊上,“抱歉,殿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法子。”  次日,当曲平渊再度睁开双眼时,面对铁锁牢壁、弑兄指控,他大惊失措,在狱中失声大闹,口中喃喃重复着要见失踪多年的赢后与死去多年的先太子。  人人只当他是作孽太多,报应不爽。  传言愈演愈烈。  那关于曲平渊得了癔症狂疾的奏报,也终于穿过铁墙,直达九重天子的案牍。  ——————————————  一年后。宁王旧宅。  曲谈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手撑着榻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动静太大,一下惊醒了坐在不远处圆桌旁小憩的宋阑。宋阑见他醒来,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蹲下:“殿下醒了?可好些了?”  曲谈望着宋阑,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入脑中。而满眼惊喜的宋阑未曾发觉,那双眼睛在无声的沉默中,变得愈发深邃。  传说中的忘川之酒,忘忧忘情。人间鬼市妄想将冥界之物卖至阳间,终究只是功效减半。忘掉的,只有所有痛苦的记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而今的他,究竟是十七岁的曲谈多了关于曲平渊的回忆,还是曲平渊多了段关于曲谈的插曲?  他自己也分不清。又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人,又岂能分清?  “陆宵呢?”曲谈开口,声音低沉。  宋阑微微一怔:“他…不是被判充军凉州?日子就在今日。照时辰,应当已经出发了。”  “我要找他。”  曲谈掀被而起,不顾宋阑的阻拦,强行披衣出门。  他策马一路奔至延平门外,被守城的将领拦下。  “让开!”  守城官兵不敢冒犯,却也不敢违令:“殿下,皇子出城需有至尊赐下的御令,不知殿下…”  曲谈坐在马上,马匹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踏蹄。他反复隐忍,好歹将那些犯上的粗言堵在喉中。  他顶着皇子的头衔,无诏,寸步离不开长安。  陆宵戴着罪臣的身份,无诏,不得踏入长安半步。  曲谈死死盯着城外方向。  秋来风起,薄雾裹着黄沙,迷离双眼。他看不清远方,也看不见陆宵。  时隔多年,曲谈再一次意识到——  他和陆宵,回不去了。  ————中卷(完)————  岁暮至京音入寒关  三年后。  成庆十一年,腊月,隆冬。  凉州,河西道大营。主帅帐外风雪如刀,帐内炭火噼啪。  “…凉州将士,退敌有功,忠勇可嘉。特赐精甲百副、良弓千张、钱帛各十万,以犒三军,共度佳节。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时任凉州都督的端王曲诀领一众将士跪在帐中,领旨谢恩。  “都督请起。”  曲诀起身,抬首间对上一张清俊的面孔。那嘴角微微一翘,无声地唤道:“长兄。”  这无声的呼唤,让眉眼冷硬如曲诀都不由柔和了几分。  此次犒军的御使,正是宁王曲谈。  兄弟二人有近一年未见。曲诀将圣旨交给亲兵,吩咐将圣上恩泽传告三军,随后便将帐中乌泱泱一干人尽数轰了出去。  眼见帐内只余兄弟二人,曲谈松下挺得僵直的脊背,一手解开大氅,玩笑道:“西北的风也太硬了,吹得我脸疼。”  曲诀看着他毫不见外、一副主人做派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和声提醒:“屋中炭火虽足,也别一时脱多了,当心着凉。”  曲谈背对着他,嘻嘻哈哈应了。  曲诀却未恼,心下反倒因此踏实了几分。  当日营州一别,待他回京过年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然曲诀在外多年,自认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那些人与事都离他太远,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分毫荡漾。  于他来说,他不过是循例回京贺岁,年节一过,一日也不会多留,便启程戍边。  只少,这十年间,他都是如此过来的。  直到他在宫宴上遇到了新封的宁王曲谈。  他对曲谈回京后的遭遇也略有耳闻,有心关怀,可分离之时,兄弟二人因言子兰之死闹得太僵,再相见,曲诀总觉得自己有些拉不下脸。  却不想,曲谈主动走近与他搭话。尽管只是客套家常,然语气温和,口中含笑。曲诀便压下心中的疙瘩,顺着台阶下了。  就仿佛营州那场暴雨未曾浇下。  “今年的雪仿佛比往年更大些。”曲谈望着帐外,“这一路日夜兼程,却还险些误了小年。”  曲诀摇了摇头:“军务繁忙。不打仗时,便是日夜操练,不敢松懈。也就过个除夕罢了,不打紧的。”  “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曲谈探头望向窗外皑皑白雪,问道,“长兄今年约莫是不回京了吧?”  曲诀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刚打完仗,还有许多军务要理。今年是至尊五十五大寿,届时再回去就是。”  曲谈点点头,心知这不过是搪塞之言,却也没有追问。  曲诀从军多年,建树颇丰。  自去岁加封端王,调任凉州都督后,曲诀清剿沙匪、打退西羌,攘外安内,功勋显著。可尽管他不群不党、不争不抢,累累功绩却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皇帝的疑心。  虽说与外臣相比,皇帝更信赖亲子。可这份信赖,也是有限的。  曲诀一年到头回京不过半月,亲生骨肉被养在宫中,要见上一面还要三番两次递上折子,更莫说是将孩子接回王府团聚。  纵使他能忍,可回到府上面对王妃,做丈夫的面上都过不去。  故而去岁回京时,他便与皇帝闹得不大痛快,尚未过元宵便启程回了边关。今年现成一个大好理由在此,他不愿回京,也是情理之中。  “你呢?”  曲谈一抬头,对上曲诀的目光。他心知长兄是明知故问,却还是笑着答了:“我呀,还要请长兄收留了。”  曲诀摇了摇头,笑骂道:“你这是自找的。”  临近年关,好好一个亲王被派到边关犒军,稍一琢磨便知是事出有因。  至于曲谈惹怒皇帝的缘由也很简单。  甚至已不是第一回。  皇帝要给曲谈赐婚,对象是郑国公最小的嫡孙女,出身高门,知书达理,可谓是良配。  可曲谈不肯,就是不肯。问缘由,只说无心男女情爱。  然天家婚事,岂止是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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