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案上的油灯挪到佛陀身侧。 “再说,没有我,就他贪墨的银两,足够叫他死上十回。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阵风穿帘而过,烛光摇曳。佛陀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莫言点点头:“此等小人,让他知道太多,留着终是祸患。” “那便等事情过后,寻个时机叫他暴毙就好。”曲平渊双手一摊。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灯火映照下,佛陀安和的面上,赫然淌下一行泪。 曲平渊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大笑。他站起身,遥遥指着佛陀:“莫言叔你瞧!佛陀都流泪了!神佛都为此落泪!我…我…” 他站起身,笑得东倒西歪,不得不背着手扶住书架以求站稳。 那声音落在耳边,藏着快意,带着恨意,让人心里发寒,又听得心头发苦。 似笑,似哭,如癫,如狂。 莫言自始至终沉默地坐在一旁。他微微阖上双眼,眼底似有不忍之意。 ———————————— 九月,秋风起。 平康坊,抱月楼。 曲平渊将一块饴糖送入口中,随后收起糖盒,凭栏而望。 平康坊内人山人海,原先宽阔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舞娘水袖翻飞如云,身若游龙;高跷队踩踏而行,彩衣人凌空跳跃;火社艺人吞吐烈焰,引得围观的孩童惊呼连连;杂耍班子抛接流星,火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而其中最亮眼的,当属自西域远道而来的驯兽团。平日里凶猛的山君在胡人鞭下变得乖巧听话,纵身跃过燃烧的火圈。胡姬怀抱琵琶,指尖轮转如飞,弦声穿云裂石。舞者踩着鼓点旋转,裙裾飞扬如花,一圈又一圈,在满堂喝彩中,仿佛不知疲倦。 “听闻殿下向教坊引荐了龟兹戏班?” 曲平渊听到声音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烦乱。回头时,面上已堆满了不耐。 “陆中丞今日好雅兴。”他往陆宵身后那一排雅间扫了一眼,“与谁同饮?元无疾?” 陆宵面不改色:“得知殿下在此,特备薄席,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免了。”曲平渊当即回绝,“陆中丞的席面,我消受不起。” 他转身欲走,却被陆宵反手扣住了手臂。 曲平渊目光一寒,低头看向那只掐在他腕上的手,又缓缓抬眸,冷冷地盯着陆宵。 两相对峙中,终是陆宵先松开了手。 “山君乃猛兽,纵有艺人驯服,凶性难除。况且番地之人,其心难测。殿下此举,恐有陷至尊于险地之虞,亦于殿下自身不利。” 曲平渊满脸不屑,轻呼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竟不知陆中丞的手,如今都伸到教坊来了。” 他回头一指楼下:“你瞧瞧,满街的孩童都为之欢呼雀跃。陆中丞这般大人,胆量还不如个孩子?”他一扬头,“如今西域戏班风靡京师,至尊是天下人之君父,自当乐民之所乐。更何况,至尊乃天子,天地之间,万物俯首。区区飞禽走兽,何敢冒犯?” 见陆宵凝眉不语,不再反驳,曲平渊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无趣的失望。 他轻轻一哂:“陆中丞有这闲工夫操心旁人的事,还不如多费点心思,想想如何帮你那好姐夫讨好至尊。” ———————————— 九月初八。宁王旧宅,书房。 黑衣夜行的齐王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哭求饶。而自认为稳操胜券的曲平渊站在他身后,仰天狂笑,眼角甚至绽出了泪花。 他费尽心思,身化厉鬼,从地狱爬回人间,为的就是这一刻。 明日之后,高高在上的齐王也终将与他、与他的兄长一样,永坠无间,万劫不复! 他洋洋欲离,身后传来曲询在绝望中的怒喊:“曲谈——!” ———————————— “六郎!” 曲谈猛地睁开双眼,茫然四顾,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顶青呢小轿内。 他抬手掀开轿帘,见外头晴光正好,来往行人步履匆匆。 一时看呆。 长松不在身边,对上的是李荠焦急的目光。 “六郎没事吧?方才叫您,您一直没应。” 直到看见李荠,曲谈才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勉强:“没事,方才睡过去了,有些迷糊。” 说罢,他将轿帘重新垂下,松了松僵硬的脊背,缓缓靠回轿内。 实与幻、真与假,记忆如混沌交错,又在沉思中缓缓散开 身子微微一震,小轿沉稳落地。李荠上前掀开轿帘:“六郎,到了。” 曲谈借力起身,步出小轿。 一座耸立的铁门出现在面前。门楣上斑驳的铁锈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暗红,两侧石墙高耸,将天光切割成窄窄一条,投下来的光线压抑而冷硬。 正午阳光刺目,曲谈微微抬手挡住那一片刺眼的金光。 他借午夜一梦,窥得过去一角,醒来时满心悲愤。 然而,他再不能接受,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但这并不是结束。 远远不止于此。 曲询已死,而今能回答曲谈心中困惑的,或许只有…… 曲谈抬起头,望向刑部大牢的牌匾,饱经风雨的牌匾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辉。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脸,走了进去。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仿佛一把腐朽的钝刀,沉沉压向受戮者的胸膛。 “我已无可奉告。” 幽牢深处,莞席之上,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话音方落,牢门尽头风灯摇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自抑的咳嗽。 “咳咳咳——” 陆玟抬起双眼。虽深陷囹圄日久,那双眼睛却依旧深沉乌黑,如棋盘上的墨玉棋子,透过凌乱的发丝,迸出慑人的光。 他看清铁槛前那道身影的刹那,嘴角浮现出一抹讥笑。 “六郎君…”他微微一顿,“还是说,该唤您诏狱令?” “一个称呼罢了。” 曲谈弯腰踏入囚笼。跨过门槛时,身子微微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他在监牢内站稳,远远望向倚在角落里的陆玟,回以一笑:“说起来,不知陆世伯又希望我作何称呼呢?” 听到“世伯”二字,陆玟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敛。他盯着曲谈,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底生出几分黯然,叹道:“一晃经年啊,殿下。” 曲谈微微偏开头,似乎不愿接受这个称呼。 “臣还记得您第一次到臣府上时,才这么高。”陆玟五指平铺,比划了一个高度,“您那时很喜欢我们府上婆子做的樱桃酥,回宫前还带了许多,说要拿去给东宫和公主尝个新鲜。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曲谈笑了:“若如此算来,我与世伯是多年未见了。”他转身侧目,“怎么,久别重逢,世伯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陆玟摇了摇头,整了整衣冠:“原是有的。但见到六郎那一刻起,疑虑尽数消散了。” 他抬起眼,意料之中地将曲谈骤变的脸色收入眼底。 他看到曲谈身形一晃,踉跄着扑到他面前,一手揪起他腕上的铁链:“你究竟知道多少?” 陆玟依旧自若。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抬起头时,似乎是想嘲讽,却抵不住满面倦态:“齐王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也是在这些天里独自琢磨,隐隐有了猜测,直到你出现,我才敢确定。” 他顿了顿,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恶毒的判决:“你——这个杀人凶手。” 说完这一句,他整了整衣冠,静候着。他以为能等来曲谈的崩溃,等来曲谈的质问。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曲谈眼底的惊惧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幽深的目光。 陆玟微微眯起眼。这是他所熟悉的,深渊中来自狩猎者的凝视。 他看着曲谈身子向前微伏,昏暗的牢狱里,恍惚间似有那个地狱里的恶鬼去而复返。 “那你怎么不去向至尊检举我呀?”曲谈的声音很轻,却如雨滴入水,在暗流汹涌的水面荡开涟漪。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来找你自投罗网的吧。” 声音轻快,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砸落在陆玟耳中。 他尚来不及变色,脖颈已被曲谈牢牢掐住。眼前阵阵发黑,泪眼婆娑间,他看到曲谈双目赤红,声音不复轻快:“说啊!为什么!” 曲谈虽消瘦,却年轻气壮;陆玟本是文弱书生,大牢一月,久病体虚,对上曲谈全无还手之力。 下一刻,他已被曲谈抓着身子狠狠砸向阴冷潮湿的地面。曲谈猛得起身,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脊背,一只手掐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揪住他散乱的头发,迫使他扬起头与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