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叫住的大娘回身摆摆手:“可说呢,这日子不太平。城里巡逻的兵士平添了一半,走在那泥沙路上,满眼全是黑压压的铁甲,吓人得紧!运些菜苗过去,被来来往往查抄扒拉,还未进关,叶子都折腾蔫了。家里男人说了,如今北边不太平,倒不如屯些家用实在。” “这倒也是。可这两日北边也没再打过来,怎么看着形势反倒更紧了?” 赖大娘张望着前后,方压低了声道:“听说是丢了人。” 少女大惊:“丢了人?” “可不是?不然那些黑脸兵怎会天天挨家挨户地搜,关卡也卡得死严。” 黑衣青年耐着性子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终是开口打断:“劳烦快些。” “噢,好的!”少女一抬头,恰撞上青年的目光。 这人年纪极轻,面容清秀温和。可就在方才开口的刹那,他身上却陡然迸出一瞬凛冽的肃杀之气,恰被少女捕捉到眼里。 少女心头一惊,待要细看,那青年已恢复低调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黑衣青年接过包好的黄芪,转身西行。 天色渐昏,他追着将尽的天光走去,身形如魅,步履看似不快,却也叫人难以追索。一晃眼,已彻底消失在少女视线尽头。 一路行至一处寻常宅院,推开二道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不由抿紧唇,待见到院中二人时,本就清冷的面色又寒了两分。 素书往前一步,半挡在陆宵身前。 “回来了。”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院中的对峙。 黑衣青年闻声,周身杀意顷刻收敛。他无视陆宵与素书,快步走到榻前,屈膝跪下:“主人。” 那日曲谈为陆宵挡下冷箭后,当即昏迷。再醒来时,身边除了陆宵与素书,又多了个长松。 他昏迷前余光所掠的暗影,便是奉命一直隐在暗处的长松。原本碍于陆宵在场,他始终未露行迹,可见曲谈受伤,他也便再顾不得许多,现身与陆宵素书联手反攻。 可惜仍晚了一步。 那些刺客见事不妙,个个咬碎齿间剧毒自尽,未留一个活口。 而那冷箭本是冲着陆宵心口而去,被曲谈挡了这一下,伤在左腹,看着骇人,却未及要害。 长松回城求医,却闻燕质子带着一身重伤从地牢逃之夭夭,而彼时未在城中的陆宵与曲谈自然而然成了被怀疑的同伙。 长松认为曲谈既受了伤,恰好以此自证清白,陆宵却不认为。 曲谈中箭是意外,但有人设计将素书从陆宵身边调离,又借素书将曲谈引至郊外,这一招找了两个替死鬼,双管齐下,万无一失,可见布局之人用心之深。 此时再回平沙关,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见曲谈伤情无碍性命,当机让素书备了车,不返平沙关,反一路潜至其下属的云县,在此暂避。 长松素来不满陆宵,与素书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是二对一胜算渺茫,又顾及曲谈伤势,只能一路隐忍相随。 至于陆宵,他在见到长松的那一刻,便已想通了前因后果。甚至在曲谈转醒后,也未曾追问半句。 曲谈心照不宣,同样不去诘问他追杀长松一事。 虽维持下表面太平,可这方窄窄的庭院里,仍有火药味躁动。 醒来后,曲谈未与陆宵多言。一则确实气力不济,二则寥寥数语间对长松的袒护,已足以让陆宵明了。 所以,陆宵生气了。 曲谈察觉到了,却无计可施,毕竟这人自幼便是如此,生了气便如锯嘴葫芦,只与自己较劲。 少年时曲谈尚能靠死缠烂打将人哄回来。可今时今日,纵使他肯放下脸面,只怕言不由衷,反倒要弄巧成拙。 长松回首瞥了一眼陆宵主仆,转向曲谈道:“蓝进喜的人估摸着再过一日就该摸到这儿了。主人有何打算?”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陆宵听清。曲谈抬眸扫了一眼身侧的陆宵,而后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不急。找到我,还不是蓝进喜眼下最要紧的事。” 长松却不这么认为:“只怕他寻不回燕质子,转手就要拿主人顶罪。” 毕竟曲谈与言子兰自幼交好,先前还在众人面前袒护过他。如今燕质子失踪,曲谈也不知去向,难免引人疑心。 曲谈眨了眨眼,转向陆宵:“陆中丞怎么想?你我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至尊既已看你不顺眼,难保了结我那一日,顺手也把你砍了。” 这话里三分真情,七分挑衅。显然,已是隐忍到了极点。 连素来含笑的素书听了这般刻薄之言,也不由僵了脸色。他实在不明白,曲谈分明先前还为陆宵舍命挡箭,为何转醒之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先出去。”陆宵开口,语气尚算平静。 素书面露踌躇,长松却是嗤笑:“陆中丞好大的官威,我凭什么听你的?” “出去吧。”曲谈发话。 长松显然认为将陆宵与他独处不妥,正欲再劝,却听曲谈对素书道:“你往东走。”又对长松说:“你往西行。”而后身子向后一靠,抱起手臂:“总之,不许打架。” 木门轻轻阖拢,屋内光线又暗了几分。陆宵伸手要去点灯。 “别点!” 这已不是陆宵绕树三匝何枝可依1 陆宵离去后,长松推门而入。 只见曲谈只着一身单衣,被褥堆在一旁,露出清瘦的脊骨。他面朝窗牖,唇线抿得死紧,目光沉黯如凝冻的深潭。 长松对他这副模样并不陌生。他取来一件外衫虚披在曲谈肩上,单膝跪在榻侧,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橘子糖:“还未入夏,主人当心着凉。仆在街市上买的,您尝尝可还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