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台下校场上一片哗然,顿时吸引了御台上众人的注意,原是围猎前三甲已然决出。 属于前三甲的猎物被依次抬至御台下,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负责此次围猎的金吾卫将军自左侧台阶而上,内侍躬身入御帐禀报。 “竟是他?哼!今年你魏昀表哥不在,小爷的手又受了伤,居然让王家那小子拔了头筹!”言子兰低声抱怨。 曲谈顺着他目光望去,果然见第一名名牌上写着醒目的“王”字。那堆猎物里竟有头猛虎,无怪乎能夺魁。再看向第二名,果不其然,端端正正写着“陆”字! 然而,不待曲谈大喜,他发觉那架上原先活生生的母鹿竟已是双目紧闭,没了气息。 可不待曲谈心惊,更来不及让他寻得陆宵一问究竟,身后已传来殿中监程尚的高呼:“至尊驾到——” 曲谈赶忙依序站好,与众兄弟姊妹分列右首,嫔妃立于左首,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启禀至尊,今岁春猎三甲已出。”金吾卫大将军在阶下拱手禀奏。 “好!”皇帝抚须朗笑,“宣他们上前。” “遵旨!” 内侍已将三人引至阶下候旨,闻令当即领人登台。曲谈挤在兄弟间,虽心事沉沉,却仍跟着探首张望。 打头的是他相熟的王家二郎。正当他以为下一人便是陆宵时,却见紧随其后的竟是个面生少年。曲谈一时怔住,脑袋白了一片,故而也未能察觉,这少年除却倨傲神情,眉宇间与陆宵确有几分相似。最后跟着的是位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的女郎。 内侍高声唱名:“安平侯之子王宣,吏部尚书之子陆宴,魏国公之女任敏之,觐见至尊!” 三人齐齐伏拜。 “好!不愧是我大晟儿女,来日守土安邦之责,当落在尔辈肩上!” 不止台上三人,在场的凤子龙孙连同台下参赛者皆肃然下拜。 “往年三甲皆赐金玉珠帛,今岁收获犹胜往昔。”赢皇后在侧含笑进言,“宅家今日这般开怀,何不再添个新鲜彩头?” “卿卿所言甚是。”皇帝执起皇后的手略作思忖,“有了!”他对面前两名少年道,“春闱在即,朕便赐你二人武举免于初试,直通终考!”又转向任敏之,“至于敏之,想要什么尽管提来。” 任敏之抬首:“当真什么都可以?” “礼法之内,无有不应!” 她目光与明阳公主交汇,在对方鼓励下,任敏之朗声道:“那敏之请旨,求享与二位郎君同等恩赏!” “哦?敏之也有入仕之心?” 任敏之不卑不亢:“愿效皇后殿下,以女子之躯,护一方安宁。” “好!此志当为我大晟女儿表率。”皇帝含笑望向皇后,“不愧为皇后养女。” 赢皇后浅笑:“魏国公府世代忠良,家学渊源,妾不敢居功。” 三人谢恩欲退,忽听角落爆出一声愤怒的呼喊:“阿耶,错了!” 他个头不高,声音也不算洪亮,可这一声却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顷刻间聚焦到角落。 曲谈虽自幼受宠,却从未在这种场合成为众目所向,他不由有些胆怯。 可望见架上那头已无声息的鹿时,却是满腔怒火难忍。 还有陆宵,这个人究竟去哪了,好好的大活人还会凭空消失不成!念及此,曲谈什么顾忌都顾不得了。 眼看他要出列,太子曲稷当即回首低喝:“曲谈!” 声音不重,却足够醍醐灌顶,曲稷甚少叫他大名,此时连名带姓唤住他,是要告诫他分清眼下的场面和自己的身份。 曲谈脚步一顿,到底还是规规矩矩走到御台中央,双手交叠行了个端正的叉手礼:“宅家容禀,儿有要事启奏。” 皇帝鲜少见他这般守礼,方才被打断的火气倒消了大半,只沉声道:“讲。” 曲谈抬起头,目光澄澈坚定:“猎得此鹿者,并非眼前这位陆家郎君!” 满座哗然。 曲谈一开口,另一侧的太子曲稷已欲出列劝阻,却在瞥见赢皇后无奈摇头的动作后,默默收住了脚步。 “兹事体大,你既如此说,可有实证?”皇帝沉声问道。 “我…”曲谈甚少见皇帝这般严肃,却还是咬牙指向陆宴,“我亲眼所见,猎下这鹿的根本不是他。” “哦?那该是何人?”站在前排、高出曲谈半头的五皇子曲谨笑吟吟插话,“六弟莫不是要说,这鹿是你自己猎的?” 他话音刚落,就被齐王曲询警告般瞪了一眼,讪讪噤声。 “不是我,”曲谈抬眸迎上曲谨的目光,又转向陆宴,“却也绝不是他。” “那究竟是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曲谈环顾四周,不见陆宵身影,更不知为何鹿会落到陆宴手中:“那人…他自称是吏部尚书之子,名唤陆宵。” 陆宴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紧。他确实听小仆提过,陆宵射鹿时身旁有个少年,可那小仆也说那少年不过是伯府旁支,且陆宵识趣得很,早已旁敲侧击打消了对方来校场的念头,而那没心没肺的小子竟真答应了。 想到此,他心下稍定,从容开口道:“启禀至尊,草民家中确有一弟名唤陆宵。我兄弟容貌相似,想来是林深光暗,这位殿下看走了眼。” “笑话!”曲谈昂首,“我眼睛会看错,耳朵也聋了吗?他亲口说他名唤陆宵,猎鹿时我就在他身旁,亲眼看他张弓、瞄准、放箭,绝无差错!” 他深知口说无凭,转身对御座一拜:“宅家明鉴!可命人仔细查验,此鹿已怀有身孕,猎者仁心,只射后腿未伤要害。验其伤口,便知儿臣所言真假。” 皇帝微微颔首。金吾卫将军亲自上前查看,随即在曲谈身侧跪下:“禀至尊,鹿右后腿确有箭伤,且确如六殿下所言已怀胎,只是怀相不显,若非仔细观察难以察觉。” 曲谈转头看向陆宴,眼中闪着得色:“怎么?你莫不是也要说林中光线昏暗,你也眼神不好,才致第一箭射偏,瞄准时也未察觉鹿有身孕,所以痛下杀手。” “你!”陆宴被噎得一时语塞,却知欺君乃杀头大罪,此刻只能咬死不认,连连叩首喊冤。 “曲谈。”赢皇后出声,止住了曲谈的咄咄逼人。她转向皇帝微微一福:“宅家,虽有物证,但终究是曲谈与陆郎君各执一词。不妨将曲谈口中的那位陆宵召来,当面对质。” “嗯。”皇帝回身落座,微微前倾身子对程尚吩咐:“去,把那个叫陆宵的传来。顺便宣陆玟一并来。” “遵旨。”程尚躬身领命而去。 圣上亲宣,纵使陆宵再能躲,也不过顷刻便被带至御台之下。而陆玟原在“春和景明殿”外与同僚等候御宴,接到旨意时,他正与前来道贺的官员寒暄。 父子二人在台下一照面,陆宵便下意识垂眸。陆玟对这儿子虽不甚上心,却也不至厌弃,此刻听闻陆宵亦被召见,心头已浮起几分不安,偏又无法从传旨太监口中探出端倪。 此时这份不安再度放大。 “臣叩见至尊。” “草民叩见至尊。” 陆宵跟在父亲身后,一同向御座下拜。 “陆卿来了。”皇帝的声音喜怒难辨。 陆玟心中惶然:“是。” “你且起身,候在一旁。”陆玟依言站到金吾卫将军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跪在正中的次子陆宴,以及他身旁那身着绯衣的少年,那张与东宫少年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让他当即猜出了身份。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二郎如何招惹了皇子,又为何将陆宵也牵扯进来。 皇帝转而看向跪在远处的少年。初春的晚风中,那身月白长袍显得分外单薄:“你便是陆宵?” “是。”陆宵垂首应道。 “近前来,让朕瞧瞧。” 陆宵叩首起身,走到陆宴身侧重新跪下,微微抬首,目光仍低垂着。 “哈哈,确是有几分相像。”皇帝指着兄弟二人笑道。这般情境下,除他之外无人敢露笑意。 皇帝又指向陆宵:“曲谈,这便是你口中射鹿的少年?” 曲谈再是心大,也看得出皇帝此刻的笑意里藏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他不由挺直脊背,垂首应道“是。” 一旁,陆玟面色一变。 少年清越的嗓音与皇帝洪钟般的声音相比,犹如一张随时能被撕裂的薄纸。可这声音落入风中时,仍令跪在地上的陆宵微微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声音来处。 他看见与他一同游猎的少年已换下潇洒的胡服,身着绯色锦袍,腰佩美玉香囊,站在身着明黄锦服的东宫身旁。 “狸奴”真正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陆卿真是养了两个好儿子啊。”皇帝轻叹一声。 “臣惶恐!”虽只寥寥数语,陆玟已猜出个大概。 “陆尚书何必惊惶,”明阳公主轻笑,“再如何,射中鹿的不都是您家郎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