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彻摇头,没有多言,转身一同回了屋内客房。 房门合上,金玲大大方方落座桌边。 林愈也现身挨着凌玄彻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支起耳朵,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师姐,你去乌衣巷了?” 金玲手指下意识摩挲腕间鲛俏的,含糊应道:“嗯……” 瞥见林愈眼底藏着几分促狭打趣,她生怕被拿来调笑,急忙抢先开口辩解:“我只是去打探君沧澜的旧事。” 林愈拖长语调“哦~”了一声,眉眼弯弯,继续追问:“那打探出什么来了?” 金玲敛去不自在神色,说出自己打听来的真相。 “约莫三百年前,城外发生过一场大规模妖兽暴乱。” “万妖城死伤无数,君沧澜的妻子也殒命在那场动乱,那时她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狼族幼子,君沧澜做下这些就是想要复活那个没能降生的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狐媚儿是一早便知晓内情,就连……万妖城里不少妖都隐约明白城主在做着什么,不约而同替他遮掩,所以这件事才迟迟没有爆发开来。” 一城妖族甘愿集体隐瞒城主罪孽,只为一场三百年未了的执念,足以见得,君沧澜的确是值得万民敬重的好城主。 可亦是这般执念造下杀业,无数人修、妖修殒命,对错纠葛,根本说不清。 闻言,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金玲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些感慨。 “君沧澜不肯放下,昨夜我们离开乌衣巷后,他强行催动邪术尝试复活幼儿,遭到反噬,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泠客倒是重情重义,一直守在他身侧,特意让我代为道谢,谢你们饶了君沧澜一命。” 林愈轻声感慨:“这般看来,万妖城的妖,倒是护他。” 曾经护佑一城的明主,终究被一页虚妄的邪术摧毁了。 屋内气氛倏然染上几分憾然,金玲说完,有些惋惜叹了口气,适时转了话题。 “师叔,小师叔,妖城的事落定,我们明日是否启程返回太乙宗?” 凌玄彻微微颔首。 原本今日便该返程,只因金玲变故才耽搁了一日。 “明早动身。” “好。”金玲应声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了,小师叔再见。” “师姐再见。” 待金玲离去,屋内只剩二人。 林愈黏到凌玄彻身侧,轻声感慨:“彻哥,没想到泠客这般知恩图报。” “说到底,他还要多谢狐媚儿,若无她当初引荐,他大抵又会寻一处寒潭独自潜伏修炼。” 凌玄彻闻言静默片刻,淡声说道: “只怕狐媚儿自初见泠客那日起,已盘算妥当将他留在了君沧澜身边。” 林愈抬眸不解:“什么意思?” “三百年来,殒命妖城的修士不少,其宗门亲友定会追查,前一日狐媚儿才刚向我们提及凶手是冰系大妖,隔日泠客便现身路过。” “未必是巧合,她或许早打算推出泠客当作幌子,让我们捉拿他结案收手,就此停止深挖追查。” 林愈未想过背后可能有这般算计,下意识伸手轻轻揪住凌玄彻的衣摆。 倘若一切真是刻意布局,那泠客自始至终,都只是旁人备好的棋子。 念及此处,他心底不由得替泠客不值。 凌玄彻反手握住他纠结时下意识的手,温声开解: “若真是这般打算,君沧澜本可隐身事外,可他最后选择现身,他半生护佑万妖,唯独亏欠了无辜入局的泠客,应是心中有愧吧。” 话音落下,林愈久久沉默。 他素来不愿揣测人心险恶,此前只见狐媚儿求情的忠心,泠客知恩图报,满城妖民念君沧澜护城之恩替他隐瞒。 没想到剥开表象,底下也可能藏着这般算计。 回归途中过雪域 “彻哥。” 林愈垂着眸,声音轻轻软软,满是茫然。 “太复杂我分不出谁对谁错了。” 闻言,凌玄彻揉了揉柔软的发顶,轻声开解少年心中的茫然。 “人心繁复,因果纠缠,这世间事,本就从无绝对的黑白对错,不要想太多,事局已定,早些歇息,你不是想回去看小灵鲤吗?” 一语勾起归思,林愈眉眼扬了起来,亮声应道:“嗯!明天就回去!” 他挨在凌玄彻肩头,方才萦绕心头的纠结散去,脑海里已经浮现莲花池里那群没见过的小灵鲤。 凌玄彻抬手,指尖捋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歇息吧。” 灵力拂过灯芯,烛火倏然熄灭。 窗外万妖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街巷归于沉寂,一室悄然安睡。 翌日破晓,淡淡的青白色天光漫过城头,晨雾笼罩整座城池。 一步踏出万妖城的结界,那股飘散在空气中的妖气散尽,清爽灵风扑面而来。 金玲御剑先行,凌玄彻携着林愈紧随其后,灵隐衣覆在少年身上,一层柔和微光将他身形隐去。 一路凌空赶路,小半个月后,下方铺开一片茫茫皑皑雪峰。 林愈往下望去,满眼皆是皑皑白雪,开口问道:“彻哥,这是哪啊?” 凌玄彻随之垂眸望向下方连绵冰封群山,轻声回道: “此地是极寒北域,终年酷寒,飞雪不绝,因此放眼望去尽是雪白。” 林愈点点头,听出他口气里的熟稔,随口又问:“你来过这里?” 凌玄彻静默片刻,缓缓答道:“来过,北域有一隐世的剑冢世家,我年少之时,曾到此求剑。” 林愈了然,猜到他所说的是哪一柄佩剑,默默抱紧了凌玄彻的手臂。 雪花飞落掉在发丝上,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飘落的碎雪。 见少年对此兴致盎然,凌玄彻便放缓行速,降低飞行高度,周身流转出一层灵力在林愈身侧,替他隔绝寒气。 行在前方的金玲察觉到身后二人气息渐渐拉开距离,调转剑光折返回来,掠至凌玄彻身侧,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虚空,开口问道: “小师叔,你们为何放慢了速度?” 林愈掀开斗篷的一角,露出下半张脸,低声回道:“没什么,只是好奇看看这雪景。” 金玲也运转灵力挡去周身寒气,学着林愈的模样,伸手去接纷飞落雪。 太乙宗地处东方,四时如春,纵是秋冬也只多些朔风,这般漫天冰封的雪景,于她而言也是罕见。 “小师叔,不如我们下去走走?” 金玲眼底满是新鲜,开口征询林愈,目光却望向一旁的凌玄彻。 这般酷寒之地,她提议落足,终究要看凌玄彻的态度。 凌玄彻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应声,察觉到身侧揽住的手臂收紧几分后,便催动灵力朝着下方雪地降落。 金玲会心一笑,紧随其后落于地面。 四下一望,满目皆为皑皑白雪,偶尔有雪狐从雪堆中窜出。 此地终年酷寒,草木都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枝干覆满厚雪寒霜,却依稀透出点点赤红,应是树木本身的底色。 每到一处新地界,林愈第一件事就是以灵识与周遭草木相感,探知周遭的气息。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树干。 凌玄彻牵着他另一只手,低声解说:“这是红雪松,北域独有的灵植。” 林愈指尖抚过,树干上堆积的落雪簌簌滑落,露出内里赤红的树皮。 他眼底满是新奇:“它们有点像清凉糕。” 凌玄彻心中了然,他说的是共感后感受到红雪松的灵韵。 闻言,金玲好奇凑上前来,鼻尖轻嗅,可除了凛冽寒气,半点异样气息也闻不到。 等林愈灵识覆盖周遭后,三人才缓步在雪原上前行。 林愈踩在松软厚实的积雪之上,触感新奇,忍不住抬脚反复起落踩踏。 灵隐衣将他周身遮蔽,雪地上只余下一串凭空出现的浅浅脚印。 数只灵鼠在枝桠间追逐跳跃,震得枝头积雪倾泻而下。 跳到他们头顶时,林愈与凌玄彻几乎同一时间催动灵力凝出屏障,将落雪挡住。 走在后方的金玲本能要祭出鲛绡,念头一转动作顿住,漫天碎雪落了她一头一身。 凌玄彻与林愈双双转头看向她。 金玲尴尬地笑了笑,慌忙将手往身后藏去。 “没淋过雪,试一试,感觉倒也不错哈哈。” 凌玄彻沉默不语,一旁的林愈听得心头直笑,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身形,指尖隔空朝着她藏在背后的手点了点。 “师姐,我们离开万妖城都半个月了,你这鲛绡上面的妖气,怎么还没散尽?” 金玲一时语塞。 她下意识把手藏得更紧,转念又觉得这般遮掩反倒欲盖弥彰,索性大方将缠着鲛俏的手伸出来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