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块头,明明长着一副能撂倒牛的体格,此刻却缩得像个犯了错挨训的大型动物,还是那种被雨淋湿了的、眼巴巴看着你的大型犬。 “行了,把头抬起来,我又不吃人。” 沈喻然不再逼问,也没指望能从陈春生嘴里听到什么清晰的答案。 有些东西,窗户纸不必急着捅破,朦胧着,这也是一种情趣嘛! 陈春生小心翼翼的将视线落在沈喻然沾了些尘土的裤脚,然后艰难地往上移,掠过洗得发白的衣襟,最后,终于对上了沈喻然的目光。 沈大夫的目光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多了一点其他的什么东西。 陈春生看不懂,只觉得心脏又开始死命的跳动了。 “我……”陈春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没躲……我就是……” 沈喻然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他理清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 这沉默的注视比追问更让陈春生心慌意乱。 他憋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最终挤出一句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的话。 “我……我身上脏,粗手粗脚的……怕……怕碍着您的眼。” 说完,他立刻又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算什么理由?沈大夫什么时候嫌弃过他脏、嫌过他粗了?帮他治伤的时候,血糊糊的腿都没嫌弃。 “噗嗤。” 沈喻然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像是不经意间握住陈春生的手。 “你修的门窗很结实,磨的刀很锋利,扎的架子也很牢靠。这双手,能干得很,一点也不‘粗’。” 陈春生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沈大夫在夸他……夸他的手能干。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所以,别拿这些当借口。在我这儿,不用躲,也不用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沈喻然总结般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直直看进陈春生慌乱躲闪的眼睛深处。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陈春生咀嚼着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沈喻然直起身,拉开了那点过近的距离,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淡然。 逼得太紧,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对了,春生,我后院那片菜地,豆角架子有点不牢靠,这两天风大,怕吹倒了。你腿好了,要是有空,过来帮我重新扎一下?” 陈春生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亮得惊人。 他几乎是立刻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牵动了刚刚被检查过的腿,也浑然不觉。 “有空!我有空!沈大夫,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扎得结结实实!” 他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急切的保证,仿佛怕沈喻然反悔。 沈喻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嗯,那你歇着吧,我回了。” “沈大夫慢走!”陈春生追到门口,看着沈喻然高瘦的背影沿着村路走远,直到看不见了。 陈春生坐在床上望向门外沈喻然消失的方向。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 陈春生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滚烫,脸上也滚烫。 心口那阵闷痛和慌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温热的、让他眼眶发酸的东西。 沈大夫……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撒谎,知道他笨拙的挽留。 可是沈大夫没有推开他,没有嘲笑他。 甚至……还给他倒了碗热水,告诉他,需要他帮忙。 陈春生放下手,在渐浓的黑暗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容有点傻,却亮晶晶的,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 他摸索着下了炕,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沈喻然用过的、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粗瓷碗。 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回了桌子中央。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豆角架子要扎得最牢。 还有……以后沈大夫所有的活儿,他都要干得最好。 村医和木匠(11) 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河,平缓地淌着,转眼就到了夏末。 沈喻然在石坪村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村医的身份让他忙碌却也安稳,沈乔在村小渐渐适应,小脸上多了笑容,偶尔还能带回一朵老师奖励的小红花。 陈春生更是成了沈家旧仓库的“常驻劳力”。 豆角架子扎得比房梁还结实,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沈乔那只宝贝兔子的小窝,都被他加固扩建了一番。 陈春生扛着刚从后山砍得一捆粗细均匀的柴禾,脚步轻快的往沈家走。 柴禾是给沈大夫熬药准备的,他特意挑了耐烧的硬木,削掉了枝丫,捆得整整齐齐。 想到沈大夫也许会谢谢他,请他在沈家坐一坐。 或者是沈乔会笑着说‘谢谢春生叔’,陈春生心里就像是揣了一个暖炉,心尖发烫。 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就看见沈家的院门外,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沈喻然,清瘦挺拔,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另一个……是个女同志。 陈春生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女同志他认得,是去年分配到隔壁公社的知青,叫苏晓梅,在公社小学当老师。 听说家里是城里的,人长得白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穿着件时兴的碎花衬衫,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是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 此刻,她正微微仰着头,跟沈喻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喻然侧对着陈春生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是惯常的挺直,偶尔点点头。 苏晓梅说着说着,从随身挎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双手递过去,看形状,像是本书。 陈春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刚才那点轻快的暖意,瞬间冻结。 他扛着柴禾,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扎在泥土里,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苏晓梅笑容明媚,沈大夫……接过了那个纸包。 夕阳橘红的光照在那两人身上,苏晓梅碎花衬衫的领子白得晃眼,沈大夫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般配。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陈春生脑子里。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沾满泥巴的破胶鞋,磨得发白的裤腿,还有肩上这捆沉甸甸、粗糙的柴禾。 一股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猛地冲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那边,苏晓梅好像又说笑了两句,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沈喻然拿着那个牛皮纸包,转身推开院门进去。 陈春生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却觉得背上被柴禾压出的汗,此刻变得黏腻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扛着那捆突然变得千斤重的柴禾,掉头往回走的。 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来时那股轻快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晓梅白净的笑脸和那件碎花衬衫。 一会儿是沈喻然平静接过纸包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自己粗糙黝黑的手和脏兮兮的胶鞋。 等浑浑噩噩走到自家那低矮的院门前时,天都快黑透了。 陈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看见孙子扛着柴回来,脸上露出笑:“回来了?柴给沈大夫送去了?他……” 话没说完,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春生脸色晦暗,眼神发直,把那捆柴往墙角一扔,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就蹲在屋檐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春生?咋了?出啥事了?”陈奶奶放下手里的菜,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想摸孙子的额头,“是不是累着了?腿又不得劲了?” 陈春生躲开了奶奶的手,把脸埋得更低,闷声闷气道:“没事,奶,你别管我。” 这哪是没事的样子? 陈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她看着孙子这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又联想到他是从沈大夫那儿回来的,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自家这傻憨憨,还以为自己藏的好,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傻小子分明动了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