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似白沉默良久,幽幽道:“她知道。” “什么?” 褚微云抬头,满脸不解,“这话是何意?” 温似白握着茶杯摇晃,杯底一片茶叶随着水流而动,他目色渐深,沉声道:“八年前她就知道了。” 褚微云正震惊此话,又听他道:“我告诉她的。” “你、你告诉她的?” 褚微云不可思议。 “不错。” 温似白颔首。 话音一转,他道:“我好像还未与你说过我幼时的事。” 褚微云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摇头道:“没有。” 温似白:“母亲与姨母,也就是先皇后一母同胞,感情甚笃。我出生时祁朝尚不满周岁,母亲怕他殁于后宫争斗,去求了圣上,允她抚养祁朝。而我,一出生就被送到祖父祖母的院子里,因而我幼时与母亲并不亲厚。” 褚微云惊了,半张着唇喃喃,“完全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 温似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那之后呢?” 褚微云追问。 “之后……” 温似白目光虚虚落在空中。 “之后,我在祖父祖母教养中长大。看着母亲与祁朝感情深厚,亲如母子,我心中很是不平。我无法理解,那分明是我的母亲,为何却待祁朝比待我还要好?” “一次宴会,我看见祁朝穿着母亲亲手做的衣裳,心中堆叠的不满彻底爆发,冲动之下,冲上去和他厮打。” “啊?” 褚微云捂住嘴,有些明白了,“难道这就是京中传言你与太子不和的起因?” “应当是。” 温似白没在意,“从小到大,我与他打过太多次,这流言何时传出去的,我也不知。” 褚微云追问:“除了那次,你们还打过架?” 温似白不满,“你是要问,还是要听?” “听听听。” 褚微云急忙表态。 温似白轻哼一声,接着说:“宫人将我们拉开后,我本以为会被母亲责骂,可她却对我说了另一番话。” 沐夫人当时的神情浮现在眼前,她红着眼眶,眼中含泪,神情懊丧,又像是后悔。 她说:“小白,除了你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你舅舅和姨母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朝儿是你姨母唯一的血脉,是我的姐姐留给我的慰藉。我害怕他被圣上冷落,害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害怕他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被人欺负,我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他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不下来,因而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难免多了些。” “我以为,你有祖父祖母的疼爱,有父亲的呵护,便是少些母亲的关爱也无妨。可我错了,这世上,哪有不期待母亲爱护的孩子?” “小白,我生产时伤了身子,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孩子。你不会有别的兄弟姐妹,朝儿便相当于你的亲兄弟,母亲不求你与他和睦相处,只求你别仇视他。” “母亲错了,真的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沐夫人眼中的泪掉落,如石子砸在尚且年幼的温似白心上,疼得他心口一缩。 “啪嗒。” 手背濡湿,温似白偏头,褚微云泪眼婆娑的模样映入眼中。 她呜咽,“呜呜呜小白,你好可怜啊。” 温似白的脸黑了。 力道微重擦去褚微云脸上的泪,他语气微妙,“怎么,心疼我?” 褚微云抬起小脸追问:“所以后来,你与太子和解了?” 温似白拧眉,“算不上,后来我仍旧看他不顺眼,他也应是如此,只是我们都不愿让母亲伤心,背地里打一架就好了。” “扯远了。” 温似白屈指轻刮褚微云的脸,“我接着说。” “自那以后,母亲待我亲厚不少,我心中欢喜,想为她备份生辰礼,便去寻了父亲。” 那时显世子不在府中,温似白便去衙门寻他。 可衙门里也没人。 找寻了许久,直到天黑,显世子才回了家。 温似白本想问他去了何处,可一抬头,却发现他换了件中衣。 晨时在父母院里,他亲眼看见母亲为父亲整理衣衫,当时他穿的中衣领口,绣有母亲喜爱的海棠花。 可身上这件却干干净净的,并无花纹。 温似白早慧,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暗中不动,悄悄跟踪显世子数日,亲眼看见他去了一处偏僻巷子,笑着拥着一名女子进屋。 那女子身旁,还有个与他年岁相近的少年,一声一声唤他爹爹。 自有记忆起,父亲待他便极为严肃,温似白一直以为他生性如此,只能做严父,做不了慈父。 可看着显世子开怀大笑将那少年拥入怀中,他才知晓,是自己错了。 不是他生性如此,只是因为,他不是他最喜爱的儿子。 今日堂上,那陆氏有句话说错了。 当年父亲选择的并不是母亲,而是他们母子。 他为何执意要将陆氏母子送走? 说来可笑,他是想保护他们。 他知道母亲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那对母子暴露,怕会招惹杀身之祸,于是,他先一步将人送走。 至于回京之后,是与母亲和离还是丧妻? 温似白不得而知。 但知晓温曜生辰后,他便知道,母亲是决计忍耐不了的。 姨母是她的逆鳞,她忍不了自己的枕边人,在姐姐丧事期间与人厮混,诞下孽种。 这比父亲的背叛更让她无法忍受。 因而在父亲死讯传来时,温似白竟有股尘埃落定之感。 “还好还好。” 褚微云拍拍胸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呢,原来她八年前就知道了。” 她颇为大逆不道,“幸好父亲去得早,不然母亲岂不是要更伤心?” “唔。” 褚微云瞪起眼,一把捂住嘴,“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温似白好笑,“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褚微云舒了口气,收了手,她凑过去小声问:“那祖父祖母知晓吗?” 那时候,二老还健在呢。 温似白眸光一滞,云淡风轻道:“或许吧。” 褚微云没再追问,正准备传膳,她忽然“呀”了一声。 “我的铺子!” 被陆氏母子打得措手不及,都忘了过问她的铺子! 往前迈了两步,褚微云脚步倏地停住。 她倒了回去,“算了,明日再去吧。” 今日累了。 温似白笑着把她拽起,“吃了再歇,一会儿我陪你小睡。” 褚微云顺势倒在他背上,撒娇道:“你背我。” “……成。” …… 祁成缓步进了殿,笑着问:“母妃今日怎么有闲心传儿子用膳?” 薛淑妃颔首:“坐。” 待祁成落了座,她直截了当问:“今日京兆府的事,可与你有关?” 祁成手停在半空,不满道:“在母妃眼里,儿子究竟何等不堪?如此愚蠢的计谋,儿子不屑用。” “何况温表哥可是父皇的心头肉,儿子岂敢得罪他?” 他往外努嘴,“昭阳和陈淑仪至今仍在禁足,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儿子何必明知故犯?” 薛淑妃松了口气,“与你无关便好。” 祁成喝了口参汤,“母妃怎的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他不解,外祖父乃是中书令,母妃位列四妃之一,是云贵妃之下的第一人,为何这般怕事? “母妃若是不谨慎,你岂能活到现在?” 薛淑妃看着对面的儿子。 昔日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孩,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胆子也更大了。 “成儿,母妃与你外祖父达成共识,有些心思,你最好收起来。” “为何?” 祁成激动不已,双手拍向桌面,“三哥看着聪明,实则是个蠢笨的,我拉拢温表哥还来不及,他却不知死活地要与他作对,这样的人,如何是我的对手?” 薛淑妃摇头一叹,“成儿,你忘了,东宫里还有位名正言顺的储君。” “太子哥哥?” 祁成不屑,“若父皇当真属意太子哥哥,为何待他如此冷淡?” 薛淑妃轻叹,“疏远,兴许也是保护。这些年来你与老三针锋相对,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对手,可曾想起过太子?” 祁成一滞,“母妃的意思是……父皇故意的?” 薛淑妃低眸,“你不曾见过先皇后,不知你父皇何等珍视她。后宫嫔妃如云,可加起来,都不如沐皇后一笑。” “皇后薨逝后,你父皇伤心欲绝,缠绵病榻足足三月。如此深情厚谊,我不信他会厌恨太子。” “毕竟,那可是沐皇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儿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