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烈伸手将他揪过来:“你不就是会躲吗?”沙烈凑近他,笑得狰狞。 “小时候躲在你母亲身后,长大后躲在你哥哥身后,陆见峰,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温行止听着,这个沙烈,是真会杀人诛心。 即便陆见昭将他们救下,陆见峰怕是也再难回到从前,要么日日发疯,要么迟早寻死。 城下,魏霆拉满弓:“将军,距离够了,射杀吗?” 陆见昭抬手阻止,手有些颤抖:“再等等。” 温行止想动,可腰间剧痛,后背也像断了一样,稍一用力便眼冒金星,他只能趴在地上,用尽力气喊:“二公子!” 陆见峰眼神呆滞地转过头来。 沙烈已经丢开他,转身去捡自己那柄长刀。 温行止抓紧开口:“二公子,当时你让我走。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死在帐内,你会后悔吗?” 陆见峰怔了怔,缓缓摇头。 “那夫人呢,以母护子,本是天性。换你护母,不会以命相护吗!” 沙烈已经站起,高举长刀,刀锋如索命恶鬼般自上而下捅落。 “陆见峰!斩心魔!报母仇!”温行止大喊出来。 陆见峰像被喊回神来。 刀光落下的刹那,他双手举起软剑,生生架住了那柄长刀。 他手掌握住软剑,血如雨下,他咬着牙,从喉咙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迎着沙烈,一步一步向前,硬是把沙烈逼到了铁笼边缘。 沙烈背抵铁栏,脸上头一回露出惊色,他挣脱不开,却惊觉陆见峰此刻的力道大得不像人。 陆见峰双目赤红,双臂青筋暴起,在沙烈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手快速一绞一送。 剑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在笼底。 陆见峰摇晃着站在那里,手中软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去找那颗人头,确认是不是沙烈,是不是一场做了十几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七公主身子一软,跌坐在笼中。 温行止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模糊。 就在这时,倭国国王爬了起来,从靴中摸出一柄短刀,摇摇晃晃地举起来,朝七公主后心刺去。 温行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大喊: “二公子!取倭国国王项上首级!” 陆见峰还没从方才那一剑中完全回神,身体却已经先动了。软剑破风而去,快得人眼几乎看不清。 又一颗人头落地。 铁笼之外,陆家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山崩海啸,响彻整个东莱港。 温行止眼前一黑,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陆见峰踉跄着扑到笼边,朝城下大喊:“大哥!我成了!我报了母仇!我杀了沙烈!”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把这十几年压在胸腔里的血和泪全喊了出来。 陆见昭骑在马上,握着剑,眼眶也泛起了红。 他没有去擦,只用力拔剑出鞘,剑尖指天: “众将士听令!随我攻城!拿下东莱港,直逼倭国!” 封侯拜将 陆见峰倒在笼中,不知晕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海堡之中。 他勉强偏过头,便看见陆平红着眼睛,正焦急地给他擦汗。 “将军,您醒了!”陆平见他睁眼,先是一惊,随即手忙脚乱地起身,又想起什么,赶紧跪下。 他以为陆见昭来了,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可门外空无一人。 陆见峰一怔:“将军?” 陆平一听,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端端正正跪下,重重叩首:“属下参见振捷侯,参见平远将军!” 陆见峰不可置信的坐着。 “我……封侯了?”他像在问陆平,又像在问自己,“还是将军了?” 陆平忙站起来,转身从桌上捧过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递到陆见峰手中。 陆见峰接过圣旨,手指还有些发颤。他缓缓展开,一字一字看过去。 “胶州荡寇,王师远征,将士用命。镇西将军陆见昭统率大军跨海出征,为国家开疆拓土,尽收倭国版图,功在社稷。特封昭宁侯,赐铁券,爵位世袭。” 陆见峰眼眶发热,大哥封了昭宁侯,世袭罔替,澈儿有爵了。 他继续往下看。 “陆见峰亲赴敌阵,手斩倭国国王,奇功卓著。特封振捷侯,授诰券,为流爵,加封平远将军,统京营兵马。” 陆见峰整个人定在那里,看着这短短几行字有些懵。 他封侯了,虽然只是流爵,不能传于子孙,可到底是侯爵。 他还成了平远将军,统领京营兵马,这些,都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喉咙发紧,继续往下看。 “幕下幕僚尚可,设策诱敌。授府经历,正八品,随军参谋,赐银五百两,良田五十亩。” 府经历,正八品,虽只是小官,可到底有官身了。 “护卫陆喜,临阵奋勇,屡立战功,自八品校尉擢为从六品试百户。” 陆见峰翻身下床,双腿刚落地便是一阵发软,他咬牙撑住:“尚先生现在何处?” 陆平忙上前扶稳他:“回将军,尚先生刚退了高热,还在屋里养伤,就在东边厢房。” “带我去。”陆见峰说。 陆平不敢多话,扶着陆见峰往外走。这一路,凡有将士经过,都停步行礼:“参见平远将军,参见振捷侯。” 陆见峰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前人人称小将军,面上恭敬,眼里却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如今这一声声“平远将军”“振捷侯”,是真正的敬畏。 他从前盼了许久,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以为会欣喜若狂,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只想快些看见温行止。 到了东厢房外,陆见峰推开房门,屋里坐着陆见昭、魏霆、陆喜。 温行止半靠在床头,正低头喝药,脸色苍白,但嘴角还带着笑意,似乎刚才在说什么趣事。 温行止抬眼看见陆见峰进来,笑容立刻收了,他慢慢将药碗搁到桌上。 陆见峰等不及给陆见昭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扯温行止的衣襟:“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温行止一把抓住自己的领口,他抬眼看陆见峰,那目光又淡又冷。 “不劳振捷侯费心。” 陆见峰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以为会不一样的。 他封了侯,拜了将,杀了沙烈和倭国国王。 他想起像那夜在敌营里温行止说我与你同生共死的模样,他想起温行止主动吻他的模样。 他以为两人携手立功,两人之间会不一样,可没有。 陆见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峰儿,不得无礼,跪下。” 陆见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大哥。温行止也抬了眼,目光越过陆见峰,落在陆见昭身上。 陆见昭缓步走近,在离床榻几步处站定,负手而立。 “若没有尚先生,便没有你今日,纵是一把好刀,也要有人会用。” “你以为凭你那一身伤,那个犟脑袋,就能拿下东莱港?是尚先生保住了你的命。” 大哥说得对,若没有温行止,若没有那一夜他执意留在敌营为他解毒,若没有他在自己最崩溃时喊出的那几句话,自己不是死在沙烈刀下,就是折在陆见昭阵前。 陆见峰慢慢转身,面朝温行止,然后他双膝一屈,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十几年的傲气,疯劲和不肯低头都一并放下了。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低而清楚:“尚先生,陆见峰叩谢救命大恩。” 温行止坐在床上,身上有伤,随即撑起身,在床上端端正正跪坐起来,朝陆见峰还了一礼。 “不敢受振捷侯如此大礼。”他的声音没有喜怒,只余淡淡的疏离。 “属下不过尽了本分。” 陆见昭看了温行止一眼,又看了陆见峰一眼,未再多言,他转过身,领着旁人出了屋。 温行止看着陆见昭等人出了门,屋内又静下来,他重新撑着手,慢慢靠回床头。 陆见峰没有起身,他仍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伸出双手,抓住了温行止的手。 温行止没有抽回。 陆见峰仰起头:“温行止,我现在有用了吗?” 温行止看着他,笑了笑:“自然有用,振捷侯,平远将军,统领京营兵马,谁能说无用?” 陆见峰眼里燃起一点极微弱的火光。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温行止握住他的手,他轻轻拉了拉,将陆见峰从地上带起来,让他坐在床边。 “侯爷,从前多无趣。”温行止看着他,嘴角仍噙着那点笑,“替侯爷解了毒,我才发现,各取所需,才最有趣。” 陆见峰低低重复了一遍:“……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