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仪式上,有记者询问我如今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关系。加利亚尼很不爽,抬手就要阻止。 我摇摇头,对他示意“没事”。 而后接过话筒,直视着镜头云淡风轻地说:“现在的我在米兰,他在尤文图斯。显然他是一名对手,我渴望在赛场上击败他。” 在自由活动时段,我走到围栏边为粉丝签名。他们伸出各式各样的笔和各式各样的载具,任我把自己的名字书写其上。 热忱的、急切的,一条条手臂触碰着我,截然不同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他们说欢迎,他们说forza,他们说pippo、superpippo、filippozaghi。 从那一刻起,我感受到自己是被这些人爱着的,丝毫不加掩饰,很清晰。 于是我告诉自己,我收到了他们的爱,要用进球和胜利来报答——我需要爱,而他们需要我。 “你来猜猜我那时在想什么?”我兴冲冲地在床上弹了弹,对着放在一旁的手机说。 “什么?”bobo问。“总不会是‘好想bobo’吧?” 我笑出声:“去你的,咱俩昨天才见过面,我又不是伊莉莎贝塔。都在一个城市了,谁没事想你?bobo你认真猜。” “唔……舍甫琴科好厉害,如果能有他的身板就好了?” “猜错啦!”我直接解开谜底:“是加利亚尼的头,让我回想起了刚到尤文的时候。那时看齐达内的秃头,现在看主席先生的。嘿!真是有趣。” bobo哈哈大笑。 “秃头的确很好玩。”他承认。“rony的脑袋也光溜溜的,我挺喜欢盘。” 我忽地邪念一动,软下声音道:“bobo,你可不能有了罗纳尔多就不要我了哇……” 他很无语,“喂pippo,你比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况且连艾莉都不这么说话,你从哪学的?” 我来了兴致:“伊莉莎贝塔会怎么说?” “她?”bobo轻笑,而后夹着嗓子喊:“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敢和别人上床,我就打断你的腿!” “差不多就这样。”他有点宠溺,有点无奈。 然后找补:“虽然很幸福,但这的确是烦恼;虽然让我烦恼,但也不乏幸福。” 我无情地嘲弄他,并语气戏谑地表示对他夜晚被禁足在卡娜丽斯身边十分怜悯。 “先别笑我。”bobo还嘴:“我有预感,pippo你过不了多久也要找女朋友,到时候被管的就是你了。” “有什么关系?”我继续放肆地笑:“到时候再吃瘪也不迟!” ----- 但bobo的确说对了一点,那就是安德烈·舍甫琴科很厉害。 这个来自乌克兰的金发男人,他强得可怕。 他因为私事原因没有出席加利亚酒店的欢迎仪式,直到赛季前的集训开始后才露面。 保罗·马尔蒂尼说,他回了乌克兰看望自己的恩师瓦列里·洛巴诺夫斯基,这是每个夏窗的必备项目。 “舍瓦是个棒小伙。”队长的蓝眼睛对我微笑,“他非常懂得感恩,也很谦虚,虽然和人相处时可能显得有些内敛,但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刚冲完澡,像条狗一样甩了甩半干的头发,问:“听说安德烈刚来的时候觉得训练力度太小,是真的吗?” “他之前呆的地方比拉齐奥青训还要严格。” “基辅迪纳摩,早有耳闻。”我点头。 “先不说他了,pippo。”队长轻拍我的肩膀,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大家都说米兰的训练算国内累的,吃得消吗?” 我竖起拇指,咧嘴一笑,“只要和足球相处,再累再久也没关系。放心吧,保罗,我很适应。” 我作为米兰球员与舍甫琴科的第一次见面很快就到来了。 那时大家在自发练习盘带,草坪上插了很多塑料杆,用于带球绕过。我有些渴,走到场边,往地上一坐,抓起水瓶抛上抛下。 看了一会儿鲁伊·科斯塔细腻的脚法,我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随手扔开瓶子,撑着地就要起身。 却见一只手在我面前伸开。 骨节分明,很干净。 顺着它向上看去,手的主人笑吟吟地注视我,眯起眼睛,示意我接受他的好意。 “安德烈。”我欣喜地唤。 然后握住他的手,任他把我拉起来。 “欢迎来到米兰,pippo。”舍甫琴科和我轻轻贴上彼此的脸颊,他打量我片刻,很诚实地说:“主席让我和你处好关系。” 我挑眉,“所以,这份欢迎是出于谁的心意?” “当然是我,我自己!”他被逗笑了,拉着我往场上走,“我的下一句话是: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有些惊讶——这位乌克兰人虽然有张天使一般无害的脸,但情绪并不外放。正如保罗所说,是内敛的。没想到他对我如此友善。 这么想着,我便问出来。 “为什么?”安德烈深色的眼睛看向我,很直率地说:“你本来就很讨人喜欢,现在和我成了队友,对你好更是应该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非常高冷的北方人。”我笑。 “好传统的刻板印象,”他也笑,“我们乌克兰很开放的。过去我在基辅,和朋友们进了好球还会亲嘴唇,你们意大利可不这样。” 我想了想,承认:“的确是。我们亲吻除了嘴以外的地方。” “你可以继续叫我安德烈,也可以喊舍瓦,看你喜好。”他用脚尖勾过来旁边的球,传给我,又拿了一个给自己。 站在他前面,我在带球出发前回过头,冲他眨眼,“舍瓦,安德烈,我有预感,这个赛季会很棒。” “哦,一定会的,pippo。”他报以纯净的笑颜,“你和我会让所有作为对手的后卫吓破胆。” ----- 联赛开始前,我和舍瓦被拉去拍了一堆宣传照。 内容非常相似,基本都是我和他穿着同样的衣服,勾肩搭背,在刺眼的阳光下对镜头微笑。有时候拿球,有时候空手。 虽然鲁伊也有出镜,但很明显,管理层有意地把我和乌克兰人凑在一起,指定要双人照。 有一天,俱乐部最高主席、国家政府总理希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在旁边观看,高兴地说我们米兰也有双子星在闪耀了。 舍瓦礼貌地微笑,我则打了个寒战。 他察觉到异常,问我怎么回事。 “你应该听过一点我在尤文图斯和队友的小摩擦。”我低声咕哝:“从那以后,我对这称号多少有些发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以为这只会是我和舍甫琴科之间的悄悄话,可主席先生耳力非凡,居然听见了。 “不喜欢双子星,那就换一个!”他大手一挥,道:“锋线情人怎么样?” !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救命啊,大白天的,给两个大男人起这样的称号……果然政客的脑袋都有凡人无法比拟之处。 我抿起嘴,对贝卢斯科尼耸耸肩,表示随便吧,您开心就好。 “主席先生就是这样,你得习惯。”等他逛远了,舍瓦告诉我:“我的‘夜莺’就是他老人家起的,说我奔跑、进球的方式像夜莺歌唱般美妙。” 他摇摇长有金色卷发的脑袋,“他应该去当诗人,而不是从政。” “你太单纯了,安德烈。”我说:“正是因为他从政,才会全身上下都覆盖着浪漫主义色彩,并且有灵巧的舌头。” 舍瓦看起来很困惑,张口想询问什么。 但我看到被探讨的对象正在朝这边走来,做出暂停的手势,对他比了个“嘘”。 安德烈心领神会,立刻装作忙于工作的样子。我则停留在刚才随便一聊的话题里,略有些愣神。 阿涅利、加利亚尼、贝卢斯科尼都是位高权重的商贾或政客,他们言辞甜蜜、善解人意、教养良好——起码从表面看来无可挑剔。但又有谁人知道,在空旷的角落,这些人是什么模样? 四年前我抵达都灵,翁贝托·阿涅利给了我温暖的欢迎,他魅力四射,几乎在瞬间就令初来乍到的我变得放松。 那一刻,乃至接下来的时光,我都是真心把尤文当作家的。 可最后我还是离开了。 如今加利亚尼和贝卢斯科尼给予我同样的欢迎,甚至更为盛大、充满更多鲜花与掌声,但我却不再轻易付之信任。 我看向舍甫琴科泛着蜜金光芒的发丝,和他轮廓柔和的面颊。他唇角微微上扬,是很和谐的画面。 米兰真好。我想。 如果在未来,我要像离开尤文一样离开这里,我会心碎的。 会读心似的,乌克兰人搂住我的肩膀,向内带了带,用明快的语调道:“pippo,这里有最好的后卫、最好的队长,和最好的我们。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被他安慰了个措手不及,但面色依然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