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多让笔尖悬空在笔记本上方,不干涉我的走神,也没有催促我继续讲述。 我意识到未经解释的长时间沉默有些不礼貌,眨了眨眼抬起头,对上他温和的视线,带着歉意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时间能改变很多人和事。” “的确。”爱德华多很缓慢地点头,接着更缓慢地摇头。他说:“但存在更多不会变化的人和事。比如你,阿德里安。” 我心中一凛。 “你指什么?” 他放下钢笔,摊开手微笑,似乎在说:我很无害的,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过去的你拥有很多爱,现在依然拥有它们。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永不消逝的事物吗?” 很多爱…… 我皱起眉头,“我不确定……这些年中有太多意外发生。” “那些真正深爱我们的人不会轻易离开。”爱德华多简单地回答:“即使他们有一天不得不离开,也舍不得收回爱。” 是吗? 我认为自己给那些我爱的人们留下的只有无穷尽的煎熬和痛苦。 我试图回忆爸爸妈妈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近在眼前的却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俊朗的脸孔——他弯着嘴角,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快乐。 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样违心,所以这大概是我的思绪东飘西飘、一通乱撞,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挠了挠下巴,极力摆脱无厘头的画面,就听爱德华多问:“那段旧时光最后怎样了?你有朋友、家人和进展良好的事业,一切听起来都在上升。” “啊,从整体上看,很棒;在某方面的细节上,糟糕透顶。” 我嗓音生硬地冷笑了一声:“直到今天我也没完全琢磨明白这件事。印象中,从1999年秋天开始,很多东西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 全新的赛季,alex伤愈归来,尤文图斯锋线上的“双子星”再次闪耀。齐达内的状态也完全好转,在中场为我们搭桥牵线。 我自然非常高兴。和好朋友一起奔跑、获胜一向是快乐的,而且我状态很好,在射手榜上的位置不断攀升。 但alex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迟迟无法再运动战中取得进球,心情也因此有些沮丧。 “没关系的,alex。”当他在训练时和我诉说烦恼时,我这样安慰他。 “这对复健回归的前锋来说很常见,更何况你伤的很重,这么快就能上场已经超级棒了。” 他低着头,卷发垂下来盖住眼睛,蔫蔫道:“pippo,你在帕尔马骨折之后发生了什么?” “嘿,这正是我马上要告诉你的。”我扳住他的肩膀晃了晃,笑着说:“尽管一开始进球也不容易,但我痊愈后的那个赛季就拿了金靴。所以啊alex,你放宽心好了!” 他绷紧指节,揪着衣服边缘,侧过头看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接下来的事实表明,三年前我夺目的复出是上帝、青春和我自己三者混合并产生某种奇妙化学反应的结果,并不是付之决心和努力就能重现的。 即使所有条件都具备,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反应也有一定概率拒绝发生。 很不幸,alex就碰上了这种情况。 无论他多么专注地试图找回感觉,曾经并不困难的进球如今变得寥寥无几,助攻略微好点,但对于前锋来说,还有什么比把球送进门里更重要的呢? 我为他感到难过,但除了言语上的宽慰和让他来主罚我有意无意制造的点球外,也没有更多办法帮助他。 alex和我虽然很亲近,但毕竟他和bobo不一样,是另一个我。而且他性格中安静的因素占了上风,情绪一上来就让人难以看透。 媒体像舔到糖蜜的蚁群,抓紧他脆弱的“好时机”蜂拥而上。话筒、采访薄、闪光灯对准了都灵城的王子,拿他大做文章。 而这些令人恼怒的报道中占比最高的自然是一颗从城外漂泊而来的星星——我。 是的。非常好笑。 我在都灵居住了将近一千个日夜,穿着黑白球衣为俱乐部拿下数不清的胜利,他们依旧将我视为外来者,别处养大的、可被随时替代的前锋。 即使我把这里当成我的家。 显然,“他们”指的不只是可憎的媒体,还有尤文图斯管理层。因为在我一个赛季进了二十六个球的时候,他们买来了更年轻、更高大的法国人大卫·塞尔吉奥·特雷泽盖,并暗示主教练保留alex的首发位不变,用特雷泽盖换掉我。 换掉我! 取代我! 在我进球和出场比值大于二分之一、单赛季运动战进球直逼三十颗的时候!! “菲利波,好好踢。”卡尔洛·安切洛蒂拍拍我的头,神色凝重地说。 这位刚满四十岁的教练先生头发不怎么白,眉毛总是一边高一边低。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我,但战术安排的绝对话语权并不在他手上,所以他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把我派上场。 毕竟这里是阿涅利家族的地盘。 最好不要惹到他们。 安切洛蒂是个讲道理的好人。所以,和世界上所有讲道理的人一样,不讲道理的人乐于送给他麻烦。 在他执教的 菲利波·因扎吉一向对家人和朋友非常宽容,他从他们那里总能得到许多爱,同时也会回报对等的爱、关怀和温暖。 所以在我和皮耶罗近似“争吵”的对话发生后,虽然不明白他不悦的原因,但第一反应就是我会想办法与他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