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也不甘落在下风,找到机会反击,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扑倒在地。 “pippo你真坏!”他咯咯笑着,深金色的发丝拂过我的脸,细腻柔软。 西蒙尼其实不喜欢儿子直呼我的昵称,但我觉得“大伯大伯”地喊太正式了,况且托马索和我的关系更像好朋友而不是长辈和后辈。在我俩执意这么干后,我弟弟也就随我们去了。 “小家伙,你也是!”我搂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坐起身,将他抱在腿上。 托马索眨巴着棕眼睛,抬头看我,“pippo,爸爸说米兰会赢,你也会进球,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托托,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当然会!”他兴奋道:“pippo最厉害了,不可能输掉的。” 可紧接着,他的眉毛就耷拉下来,扁着嘴说:“但爸爸不让我去看你比赛,我怎么说他都不同意,他和爷爷奶奶都要去。pippo,pippo,你劝劝他嘛。” 我揉上小家伙的头发,又吧唧一口亲了他的脸蛋,笑:“这可是米兰的复仇夜,甜心,现场会很乱的,不适合小孩子。” 他哀怨地瞪着我。 我侄子真可爱啊……明明是在赌气,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我又亲了他一口,承诺:“我把欧洲冠军杯带回来送给你,嗯?托马索,在家乖乖等着,不久后我们就能再见面了,我最爱的小家伙。” “耶!”托马索欢呼着,从我怀里滑出,高兴得直跳。 “pippo总是说到做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好吗好吗?” 我伸手和他击掌,“太棒了!” 这个月底就是托马索的生日,我也终于有机会兑换自己的承诺。可十七岁的他,恐怕早就对游乐园兴趣全无了吧。 ----- 虽然我并不准备径直跨上门廊,敲响大门,等西蒙尼打开后冲他咧嘴一笑,说:“嗨one,你哥回来了,复活节快乐。” 但不管以何种方式拜访家人,礼物还是必须有的。 首选当然是覆盖了厚厚糖霜的巧克力蛋,再不济也得弄点咸派或烤羊肉等好吃的。 但西蒙尼肯定不会接受莫名出现在家门口的食物,毕竟极端球迷给对方主教练下毒的可能性比我复活的可能性大得多。 思来想去,我溜达到商业街,买了领带和羊绒披肩分别给西蒙尼和加娅·卢卡列洛。 本想送洛伦佐足球,但我觉得这有一定风险引起怀疑,所以就选了一个精致的银蛋,里面有一只足球形状的八音盒。 不知道托马索是跟他爸爸还是妈妈过复活节。我给小伙子选了副降噪耳机,腕表留到成人礼再送。 节日当天清晨,我把礼物袋放在院子外的邮箱下方,双手插兜,迎着初升的朝阳,漫步到社区的教堂外。 守夜礼已经结束了,身着黑袍的神父站在门廊处,与离开的人们一一握手,给予他们祝福。 透过敞开的门扉,我看到室内的地面摆放着点燃的蜡烛,成簇的小小火焰随微风摇曳,竟比徐徐升起的太阳更加明亮。 待人群散尽,我沿阶而上,在神父友善的注视中驻足,保持妥当的距离,对他略一欠身:“早上好。” “早上好,我的孩子。”这位白发老人对我点头,轻声道:“愿耶稣基督受赞美。” 他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倒映着逐渐凝聚的天光,我垂眸回答:“从现在直到永远。” 神父对我的标准回答很满意,他眼中盛满笑意,等待我开口。 是的,与永生者打交道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主动询问你有何贵干,是前来答疑解惑还是双膝跪地痛哭着忏悔,他们只是安静地给予回应。 “您是否相信,世间存在死而复生之事?” “当然。不然今日又是为何而庆祝呢?”老人微笑。 是啊,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三日复活,天使在他墓穴旁显现,对凡间的女子道:他不在这里。 我很想告诉这位和蔼的神父,我曾经那样憎恨过他全身心信服的祂。 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世间万物,口口声声说着神爱世人,却将我掷入寻不到出口的深渊,一晃就是十轮春去秋来。 至少那时,我认为祂不爱我。 于是我痛恨祂。 可现在,迷茫取代了恨意,我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我依然拥有很多很多爱,但失去的所有又的确不可挽回。 是不幸?是幸运?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再痛恨祂,也不像过往一般信仰祂。 我甚至没办法用“padre”称呼面前的神父,因为我愧对自己的生父,又被无所不能的天父施以酷刑,这个饱含爱意的词不再属于我的双唇。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 在我向老人告别,即将转身离去时,他示意我弯腰,迈步上前,用拇指在我的额头画一个十字。 神父柔声告诉我:“就在此刻,天主爱着你。” ----- 祂爱我吗? 他爱我吗? 在向西蒙尼的主宅走去时,我搅动大脑里的一片浆糊,胡乱想着。 但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拐了个弯后,我便定在原地。因为在我弟弟的院子前,信箱旁,站着一个深金色头发的小男孩。 血缘就是这样神奇——他只留给我侧面,但从肉嘟嘟的脸蛋和姿态上,我一眼看出这是洛伦佐,我们家的孩子。 他歪着头读我附在盒子顶端的印刷贺卡,皱着眉毛,应该是明白了大概意思,但有不认识的词。 小家伙低头,拿起最大的包裹开始拆。 不愧是我的宝贝侄子,眼光真好,我暗暗叫好。 他看到漂亮的蛋,摆弄了一圈后按下开关。上半边蛋壳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精巧的漆面足球。 “哇!”洛伦佐欣喜地惊呼,捧着它左看右看,踮着脚冲房屋方向喊:“爸爸!妈妈!有人给我送了好棒的礼物!你们快来看啊!” 我心头一紧,闪身躲在旁边的绿化带小树丛后,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他的爸爸妈妈非常配合,很快就沿着鹅卵石道路来到院子边缘,加娅还穿着睡衣,西蒙尼则套着围裙。 “怎么回事,洛洛?”加娅在儿子身旁蹲下,好奇地和他一起研究那堆东西。 西蒙尼在看到洛伦佐手里装着迷你足球的蛋后,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身体僵直。 片刻后,他几乎是粗暴地从男孩手里抢走物件,颤声道:“洛洛,你从哪儿弄到的这玩意?谁给你的?” 小家伙不解地抬头看他,童声清脆:“没有谁呀,妈妈让我来取信,它、它、它和它就在这里了。” 他伸手点过四个盒子。 西蒙尼浑身犹如过电一般,剧烈地震动。 他猛然抬头,不再理会困惑的女人和孩子,攥紧了那颗银蛋,眼神惶惶然地环视四周,语气急切。 “pippo!”他大吼:“pippo!是你吗?是不是你?你回来了是不是?你说话!你说话啊!pippo!pippo!” 我靠! 我差点被他吓死。 西蒙尼吼完,拔腿就要往街上跑,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名字。 加娅也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one……” 洛伦佐张大嘴巴,惊愕地瞪着他宛若中邪似的老爸。估计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在球场外见过西蒙尼这副模样。 别说他了,我也没见过。 “one,亲爱的,你冷静一点。”加娅抱住他的胳膊,轻拍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也许只是你的球迷们给我们的复活节惊喜。” “不、不不……”西蒙尼瞳孔都是失焦的,他喘息着,有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哥哥……这是我哥哥会做的事。加娅你看盒子,四个,还有给托马索的。我哥哥他……” “可大家都知道我们有两个儿子。”加娅继续劝慰:“one,你要镇定,你从昨晚开始就有点神经质,孩子都被你吓坏了。” “我才没有!”洛伦佐蹦起来,伸手去够西蒙尼怀里的蛋,“爸爸,你的哥哥,是那个我没见过的大伯吗?” 加娅反手捂住小家伙的嘴。 西蒙尼任他拿走那团金属,捂住脸。 “pippo……”他绝望地喊。 不忍再看,我在树木的遮掩下侧身挪到转角,溜走了。 我曾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任由发丝在脑后飘扬,直视绚烂的阳光;我曾在海洋的边缘奔跑,踩着金黄灼热的沙滩,遥望无边际的蓝。 我跑过皮亚琴察的大街小巷,推开都灵舞厅欢迎的大门,钻进米兰城最不起眼的酒馆。 我在罗马的高级街区跑啊跑,直到呼吸困难小腿酸涩,不得不放慢脚步,减缓逃离的速度。 即使我根本弄不清自己逃离的对象是什么。 或许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回到那座庭院前,拥抱我崩溃的弟弟,告诉他:“是的one,你的直觉很对,我是pippo,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