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理解你了,pippo。”他揉搓着床单开口,声音沙哑:“进球和胜利的确是命运决定好的事,像绝色美女站在浓雾中冲你招手。而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会对你示爱,或者掏出武器要了你的命。” 我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被他口中的美女时而爱抚、时而狂捅刀子的我眨眼,冲他笑笑:“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令我神魂颠倒。” 他抬起手臂挣开怀抱,拨开我前额两旁的头发,看了我片刻,又落下泪来。 正当我发愁到底该做什么才能让他停止哭泣,好好休息时,他禁锢住我,大力把我的整个上半身揽进怀中,紧紧抱着。 “靠,你干嘛?!”我吓了一跳。 “你累了。”他手臂发力,不让我起身,向后靠上墙壁。 “睡吧,pippo。”bobo神情忧伤地对我说:“让我再抱一会儿。再过一小小会儿,我就不哭了。”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将近二十年过去,我不再能记起全部的细节。 但我们在过往的岁月里是那样年轻且充满希望,似乎很少有盘踞在骨髓中久久不散的悲伤痛苦。 那晚我应该是在bobo怀里睡去了。再次醒来时他果然已经平静下来,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喜悦——教练先生带话说他大概率会获得本届世界杯的银靴。 仅仅几天后,我们这帮意大利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迪士尼乐园内,着装和长相都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和bobo穿着同款藏蓝色短袖,胸口是一道很宽的浅蓝和耐克的小对钩,把同色系的外套系在腰间。 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根棒棒糖,扔给我一根,塞进嘴里,撑得腮帮鼓鼓。 bobo戴着白色棒球帽,将墨镜推至脑门,被灼热的阳光刺得眯起眼。我更敏感些,在室外必须保护眼睛。 看到布鲁托玩偶时,他对我笑:“这是你!” 我则在不久后捧起几只小维尼熊,回敬:“这是你!” 那真是非常愉快的一天,可惜在玩了第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项目后,我因为被甩来甩去感到反胃,只得放弃亲自体验其它刺激的游戏。 在冲洗出照片后,却意外发现我是那列过山车上表情最淡定的人——bobo扁着嘴,五官皱成一团,明显紧张坏了。 可这是妥妥的外貌欺骗,他在下来后说感到全身的细胞都活了过来,把其余的项目都玩了个遍! 最有趣的是,由于他几乎全程都和我勾肩搭背,或者手挽手,许多媒体认为我们的行为等于宣布出柜,谣言被争先恐后地印刷在报纸上,如雪花般飘向全世界。 ----- 我翻了个身,面朝房间门侧身躺着,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 度假期间的维埃里不再西装革履,衣着风格向多年前靠拢。宽松外套、牛仔裤,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许多。 此刻,他正低头摆弄腰带的搭扣。 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动静响起,他挺直腰背,对床上的我说:“pippo,起床,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蜗牛吗?” 我应了一声,扯开被子,光着腿起身到床尾,磨磨蹭蹭地在行李箱里翻找衣物。 直到穿戴完毕,登上加尔达湖的小型游船时,我还有些走神。 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把起到象征意义的木桨从我手中抽走,按下自动驾驶按钮,笑道:“我猜,你还在想1998世界杯的美好回忆?” “是啊……”我说:“因为那段时间实在是太棒了。大家都又强又友好,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也不会指责谁。” bobo点点头。 不需要我多说,他当然懂。 但说到底,1998年也只是符号而已,就像夏天。 在1998年挥洒汗水,渴望冠军能够属于意大利,落败,再用之后的每一年去怀念1998;用一整年来期待夏天,再用整个夏天来思考如何在生命的长廊中创造些新的什么。 年复一年,夏天之后又是一个夏天;1998年却再也不会转着圈回来。 我们都在这样活着。 发动机发出隐约的轰鸣,船底的器械搅着水,在两侧划出逐渐扩散的长条,不允许粼粼波光连成片。 “迪士尼里也有这样的小船,但更卡通。”我把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差点被你和法比奥玩成碰碰船。” “还不是被alex和你阻止了?”他笑:“pippo,你在尤文那几年,被他也影响成了乖宝宝。” 我想到alex有时碧绿、有时湛蓝的漂亮眼睛,和他软乎乎的嗓音语调,禁不住微笑,“只是暂时的。” 在我看来,那是还没有找到归宿的人应有的样子。 “确实,到了米兰后你又变回来了,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我点头,“米兰是家。” 思索了一下大概时间,我补充道:“而且你当时在米兰城,我到的一年后桑德罗也来了。这么想,和国家队的日子也没什么大区别,人都在。” “盛况。”bobo这样评价。随后站起身,叉开双腿保持船体平衡,对我伸出手,在我握住后,拉我起来。 他摘下墨镜,把它别在领口,极目远眺,看向点缀着洁白云朵的天空和其下浅灰色的山脉,还有蓝到有些失真的湖水,长长呼出一口气。 “黄金单身汉”这个过去常常用来评价他的词语又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我晃晃手腕,问他:“所以bobo,你现在有女伴或女友吗?” 他蓦地松开我的手,扭头讶异道:“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有?” 我不解:“怎么不可能?” 他事业有成、外貌和性格无一不讨人喜欢,又在成家的年龄,有异性陪伴在身边再正常不过。 我以为他明白我的意思,便没有展开说。 可他显然没和我对上号,嘴唇一开一合,半天没声音,好像从我嘴里蹦出了什么洪水猛兽。 对上我蹙起眉头的困惑表情,他摇了摇头,胡乱道:“pippo,我……算了。总之没有。” 他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转开眼不再看我。 但也只有很短的时间。 最多几秒后,他便恢复正常,对我歉意地一笑,解释:“是我自己的原因,说来话长。以后再讲给你吧。” “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都说了,我不可能生你的气。” 行行。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诌。 那其实还挺可惜的,他和卡娜丽斯分分合合,但从没有真正算断过。甚至bobo加盟国际多少也有她的因素,我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 把心底隐隐冒头的疑惑压下,我掏出他送我的新手机。加尔达湖的景色百看不厌,我想拍几张照片。 可被这装满图案和光标的高科技产品难倒了我。 之前从没见过这玩意,我几乎立刻就怀念起了被现在人称为“非智能机”的东西。我的聪明才智仅限于摁下侧边按钮,让屏幕亮起来。 “然后呢?”我瞪着bobo,“怎么打开它?” 他凑过来,放慢速度操作好,打开摄像头的图标,收敛着打趣:“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古董呢!” “那你是什么?崭新的老东西?”我笑出声。 “这个能存很多很多张照片。”他揽住我介绍。“所以不用精打细算,想拍什么拍什么。” “这么神奇。” “那是,还有更神奇的,随你一点点探索。” 我几乎把所有映入眼帘的山、水、树、船给拍了个遍,完全掌握了新技能。忽然想到回来后还没有和人的合照,于是戳戳他:“bobo,看镜头,我们照一张!” 他和我头挨头,拨了拨发丝,说:“你把墨镜摘了,露全脸。不然看起来像詹姆斯·邦德。” 我试了一下。 “不行,去掉以后我睁不开眼。” 我伸直手臂,让它高于我们的头顶,连着点了好几次屏幕下方的白色圆圈。 “嘿,pippo!” 可能仅是抿嘴笑让他不满意,bobo开始逗我:“维罗纳和皮亚琴察的罗密欧!伟大的因扎吉!超级皮波!意大利火腿和不加酱的面条之人……” “什么玩意?”我没忍住,打断他,而后哈哈大笑:“最后一个也太难听了。” 他趁机伸手按下快门,定格住我乐不可支的瞬间。 “完美。”bobo拿过我的手机,捣鼓了几下还给我,“我回去就把这张换成新的屏保。” 我好奇地问:“之前的是什么?” “我们在迪士尼的照片。” ----- 饱餐一顿后,我回味着灼蜗牛的美妙口感,内心盘算在返回米兰城后就恢复从前踢球时的简单饮食。 “怎么?又在想念你那水煮肉和白面条了?”在走向酒店建筑后的露天温泉路上,bobo问。 “如果要回到赛场,的确需要更健康的食谱。”我承认。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pippo。”他率先跨出连接室内外的廊道,把缠在腰间的白毛巾一拽,沿石阶下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