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埃里的情绪很稳,但从来不是受气包,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刚才生气的缘由。如果不是他念着过去的情谊,我恐怕早就不能舒坦地站在这儿了吧。 我开始感到不安。 但这忐忑只冒了个尖,就被我抵着头摁下去了。正如他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我,我也明白,他没有不悦的举动,那就是不会深究。 我张开嘴,又闭上。 沉默许久后,复又张开。 “我考虑好了。”我通知他:“如果你能做到上面那些的话,我就同意回你家。至于身体方面,就不用作数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然后缓缓抬头,看到他眼中我单调的倒影逐渐清晰明亮,完整地映在漂亮的球体上。 “你是完全愿意的吧?”听到我松口,维埃里明显雀跃许多,但仍带着顾虑问:“我不希望你是怕得罪我或为了避免我纠缠你的麻烦而勉强答应。”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否认:“是出于自身意愿。” 末了,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像拄拐杖的老年人般颤巍巍地动了动,我说:“所以,如果我今天不同意,你还会来找我吗?” “猜猜?”他意味深长地笑,却避过这个话题,转而抓起另一个:“既然你不想让我叫pippo,那就告诉我该换成什么称呼吧。” 的确是个必须解决的事。 我思索片刻,说:“没有别人的时候,随便你怎么喊。在外人面前直接用‘你’就行。” 他眨眨眼,表示收到。 接着伸手抚上我的后脑,移到头顶揉了揉。 “pippo。”他哑着嗓子叫我。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躲开他的动作。 ----- 为他指明了房东的位置后,我把退租的事交给了维埃里,转身回屋收拾需要携带的东西。 其实我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无外乎一点塞牙缝的零钱和几身衣服——后者是我入冬时从社区的爱心回收旧衣箱中挑拣的。如果不是不想对付难缠的房东先生,我甚至可以直接拍屁股走人。 维埃里回到屋外时,正巧看到我站在一小堆衣服裤子前纠结。 “不带了。”他豪横地开口:“我们去买新的,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最终还是选了两三件看得过去的塞进包里,对他回来的速度有些惊讶。边迈过门框边问:“房东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可能?”他跟在我身后笑:“我给了他月租两倍的小费,从来没见过那么爽快的退租场景。” 我脑中浮现出中年男人本想发作,一抬头却对上一沓钞票和坏笑bobo的场景,差点笑出声。 “有件事和你商量,pippo。”当跨出公寓楼时,维埃里说。 室外的积雪并不厚,但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虽然天阴沉沉的,但白雪却亮得惊人,弄得我不得不眯起眼。 我等着他继续说,可比话语先到来的是他的外套。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推,尽量睁开眼道:“穿上,你又不是铁人,我也不是玻璃做的。” “车就在附近,有暖空调。”他不为所动,甚至用胳膊压上衣服领口阻止我甩开,一张嘴就说出了让我想掩面逃跑的话。 “我在米兰有好几套房子,在不同的区。你看你想住在哪里?” “……” “你平常用最多的在哪?” “塞格雷塔。就在昨晚去的酒馆附近。”他告诉我。 “就这个吧。”我有些无奈地说。他过去一点也不铺张,怎么会花大手笔在房产上?于是我小声问:“你怎么……” “嗯,其实本来是想买来……”他停顿,犹豫是把话吐出来还是咽回去,最终选择折中,含糊其辞道:“总之,是有用途的。不要误解我啊,本人没有浪费的习惯。” 我从兜里掏出手,指着停在路边的红色法拉利,重复:“我没有浪费的习惯。” 维埃里按下钥匙的按钮,车门像起飞时的瓢虫翅膀一样斜着升了上去,伴随着细微的电子音,着实炫酷。 “得了吧,你2002年就开着法拉利满街跑了。”他走到副驾驶座窗外为我拉开车门,抬下巴示意我进去,“谁也别说谁。” 我的指尖划过光滑平整的漆面,以及紧挨后视镜的黑黄色车标,弯腰坐下,抬眼看他。 维埃里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拉风的车配美人,养眼极了,pippo。”他笑。 我依稀记得一种说法:人处于不同心境时,阅读同一本书的感受会迥然不同。此刻,穿行于亘古如常的大街小巷,我正在体会相似的差异。 楼房显得更高,却不再倾斜着压迫过来,而是直挺挺地站立,仿佛在夹道欢迎。 米兰城一下子变得大而可控,井然有序地给人以和谐的视觉体验,就连灰暗的天空都不能为它削减半分色彩。 “pippo有什么感想?”见我看得专注,维埃里笑嘻嘻地问,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节叩击方向盘。 “挺好的。”我没有回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辆与行人,语气缺乏起伏地敷衍他。 我并非有意晾着他,而是在出租屋的一番折腾消耗了太多力气。突然安顿下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非欣喜或舒适,而是阵阵从颅骨深处袭来的眩晕。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驱散它。 就在我烦恼没有墨镜用来隔绝路边积雪的反光时,维埃里在身后问:“你今天本来是要出门做什么的?要不要现在去?” “啊。” 闻言,我转身,安分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挠了几次下巴。心头涌起些许窘迫,但我决定硬着头皮告诉他。 “我到处求职,总被拒绝,想去街道清洁中心碰碰运气。” 他很给面子地没有嘲笑我,而是讶异道:“你不是考过会计证吗,怎么去这种毫不相干的地方找工作?” 我朝他的方向偏了下头,无力地耸肩,“我没有身份,总卡在录用前的最后一步。” “忘记这茬了。”维埃里似乎对自己的疏忽有些懊恼,随即安慰我:“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会很快解决的。” 我刚想说尽量别用不合规矩的方式,可转念一想,我不也作为无业游民游荡了几个月,甚至为了不被政府机关注意到连救济金都没申请,又有什么理由说他? 更何况现在能想到合法的唯一方式是我弄来自己的死亡证明,举着跑到人口登记相关部门要求核验dna,嚷嚷着菲利波·因扎吉在死掉十年后神秘地变成少年模样回来。 只是这么做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进入市中心,前方似乎由于事故造成了堵塞,车辆的行驶速度慢下来。 “pippo,其实你有天然的生财之路。”维埃里在看着后视镜变道的间隙瞅了我一眼,“你去拍体育影片的公司门口晃悠几圈,他们就会求着你当因扎吉纪录片的主角了,肯定。” “或者直接去试镜影视公司,你的脸本来就应该被印在海报或放在荧幕上。” “然后在出现的那一刻吓死从前认识我的家伙们?”我感到好笑,侧过头看他,抿了下嘴唇。“况且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哪里会有人要。”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没想到他竟神色认真地打量起我来。睫毛,连带着投下的视线都像小刷子,毛绒绒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时代的审美会变化,但永远不会把你排除在外。”他忽地冒出这样一句颇有哲理的话,再开口就原形毕露:“除非它患了严重的眼疾。” “虽然我更喜欢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会儿,但个人认为现在这个社会也不算糟糕。” 我收回和维埃里对视的目光,心想:他过得这样如意,自然会这么觉得。反观我,在躯壳受限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抛开自身处境客观分析时代现状。 就像察觉到了我的心声一样,他低下头,凑过来说:“你很快会恢复健康的,pippo。既然如此,不如珍惜一下现在脆弱的美感,嗯?” …… 不愧是他。 明明是戏谑的话语,听起来却那么像承诺。 ----- 在熟练地完成倒车入库时,维埃里对我解释他的房产和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除去定期上门的服务人员外,还有一名全方位管家白天在这里统筹各项工作。 “是一位干练可亲的女士,你会和她相处很愉快的。”他说。 我点点头,环视四周的车。不多,大都是深色系偏商务风的车辆,给人深沉大气的感觉。 错怪他了,的确不算很铺张。 按照通常的礼节,我应当先询问他是否有人同住,如果有,我的到来是否会造成不便、是否在特定时间或场合需要回避等基本的问题。可身体的不适还在加剧,我没有余力顾及这些。 他注意到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和总想往墙上扶的手,在上台阶时慷慨地帮了一把,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一直到进入卧室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