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将最后一口面食塞进嘴里,把手伸向高脚杯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如同旋风般吹动昏暗的酒馆,吹得玻璃门上系着的饰品发出响声。他们乱哄哄地打闹嬉笑,过了好半天才选定中央较大的圆桌,蹦跳着走向它。 我得以看见被他们簇拥的男人。 尽管空白的十年无形地横亘着,我依然认出了那张面孔。暖黄色灯光下,眼角的细细纹路好似被磨平,与录像带中身着蓝衣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就算过去数不清的十年,也很难被遗忘——不,远不止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穿一件很拉风的皮夹克,领口别着墨镜,像个机车男孩,感受不到冷似的。仰起头,肆意地笑。 看到男人进门,老板连忙迎上去,又是握手又是掏出手机合影。酒保在酒柜旁用口哨吹出欢乐的小调,举杯以表欢迎。 那人大大方方,完全不掩盖自己社会知名人士的身份,甚至凑到领班耳边说了句玩笑话,末了两人哈哈大笑。 他过得很好。 我也跟着开心了一点点。 “先生,老样子吗?”领班腰间那串钥匙高频率地相互碰撞,问:“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方形意面和科利皮亚红葡萄酒?” “不愧是老伙计,懂我!”男人拍拍对方的肩膀,对环绕在桌边的年轻人一抬下巴,“给每个人都来一份,记在我账上。” 奇怪,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菜。 我拉过玻璃杯猛吸一大口,别过脸。现在出门过于引人注目了,我还是装作不存在,耐下性子等他们离开吧。 可耶稣基督或其他什么别的神明铆足劲不愿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那帮家伙简直是金库和铁胃的结合体,从前菜边吃边聊到甜点,在要了一波又一波饮料和酒水后,依然零个人离开。 我有些后悔没有在开始就找机会溜走。 他们精神越来越抖擞,我却有些撑不住了。胃底有痛感上涌,像是裹在报纸里的面包刀,不停地戳刺体内的组织;头也很沉,摇摇晃晃地往胳膊上倒,最终彻底落下。 侧脸隔着布料和皮肉感受着骨骼的坚硬,我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就在陷入昏睡前的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背后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缓的脚步声,在我撑起身子的那刻陡地停下。 那人尽力放平呼吸,但从他的气息中,依然能够捕捉到浓郁到将整个挤压至扁平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 他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吗,pippo?”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说。 是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从更早我就心知肚明,甚至每次想到这个人时都要提醒一遍自己,这句问话迟早会找到我。 是你吗,pippo。他这样问。 他根本不用说这些多余的词句。 我抓住木质的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逼迫自己在高脚凳上转过身,看向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不,那不是我。”我说。 维埃里从头到脚都剧烈地震颤一下,随后死死钉在原地,像一座即将被拆除的雕塑。他的脸被黑暗笼罩,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趁着他愣神的空挡,我飞速将拉链拉到盖过下巴的高度,从高脚凳上跃至地面。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双腿却因为久坐而酸麻,不得不在踉跄一下后扶住桌面,放缓速度向外挪。 连逃窜都慢的像在散步,堪称狼狈。 有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时我和维埃里身穿相同的蓝衣。在其他人跑来和我庆祝一遍又跑开后,他留在后面,蹲下查看我的脚踝。小心地带着它转了两圈,向教练席示意伤势的严重程度需要换人。 “嗐,pippo,下半场的进球就交给我吧!”他带着担忧的神情笑。 我悻悻地走到白线之外,不忘调侃他真是小题大做,忐忑得像自己断了条腿。 其实我并不避讳在过去的维埃里面前示弱,偶尔还乐于对他真假参半地抱怨。如今如此抗拒,是因为这不再是单纯地“示弱”,而是将我的现状摆在他面前任他品鉴。 回忆所在的电视屏出现大团雪花,我被迫掐断开关——因为一只手温和却不容反抗地包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陷落在那甘甜滋润的淤泥下。 “pippo。”他说,好似害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又低又哑。 他这幅样子让我不忍以沉默应对。叹了口气后,我抬起头。 这次,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顶柔柔地倾泻而下,透过他卷翘的长睫毛,压出阴影,扫在他的脸颊。内外眼尾都有明显的延伸,高挺的眉骨盛着比我浅淡些的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在用比灯光还要轻柔的情绪凝望我。 我是多么想锤锤他的锁骨,挑起眉毛说:“哟,bobo,真巧啊,好久不见!” 可真正滑出齿间的却是:“抱歉,先生。您认错人了。” 维埃里完全不买账,道:“对我,你从来就不用隐瞒任何事。” 仅限于十年前的你,我心想,开始像脱水的鳗鱼一样扭动手腕,试图挣脱他的手掌。 他瞟了眼我们皮肤相接的地方,很小幅度地弯起嘴角。同时力度也略微加重,边定住我的动作,边变换着手指的重心。这几乎让我认为,他在感受我血肉的温度。 我不敢太用力,毕竟面前的男人属于我惹不起的范畴。他的坚定和我的谨慎使力量变得悬殊,意识到挣扎徒劳后,我盯住地板上考究的纹路,等着他更多的话。 “已经清场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维埃里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带有宽慰性质的语气说:“pippo,见到你,我……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我不是你的pippo。”我生硬地说,随后看向手腕,“你弄疼我了,先生。让我离开吧,夜很深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明显是对在这种力道下我居然会喊疼的惊讶。尽管如此,他依然立刻松开,有歉意在眼中聚集。 其实是我的胃在不懂事地尖叫,并非手。 他们都说胃是情绪器官,随主人的喜怒哀乐而呈现舒适或疼痛。可明明这重逢对我来说理应是喜悦的——他过得很好,和身边人相处融洽,也没有忘记我……但胃部却变成了个被无形大手揉捏的红色面团,在体内扭曲变形,千呼万唤着隔几天就会来串门的痛感。 我无视了维埃里的“对不起”,绕过他走了出去。 ----- 雪已经停了。 整个街区静悄悄的,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家即将歇业的桑拿房——装潢精致、顾客稀少,吐出的热气却被雪地中独特的干爽冷冽代替。 困倦被寒冷驱散大半,我飞快地过了一遍能回到住处的所有方式,最终决定去最近的公交车站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赶上末班车。 “pippo,pippo!”维埃里急急地跟过来,在我狠下心转身驱赶他之前脱去夹克,披在我的肩头。他的臂膀与我一触即分,中间似乎有几秒的停顿,像是在考虑搂住或是放开。 他选择了后者,与我并肩而行,问:“你是要回家吗?既然你不再用旧的名字,那现在叫什么?” 住所,我在心里纠正。那才不能被称作“家”。 我梗着脖子不去看他,但不知为何,阿德里安·罗西这个已经适应良好的名字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从口中吐出。 是不忍让他经历同样漫长艰苦的适应过程?抑或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听到属于他的声音用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名称呼唤我? 我不知道。我辨别不清。 所以我没有回答他。他也很识趣地不再问。 不过如果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因为这点小小的冷漠和忽视就放弃夺取原本的目标,那就不是他了。 这位闻名整个欧洲的巨星抢先将几枚对于车费来说面值过大的硬币投入公交车前端的铁皮箱中,冲着司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大摇大摆地在我身后坐下。 “pippo,圣诞快乐。”他倾身在我耳边说。 我对此没有反应,只是拽下那件夹克,反手扔进他的怀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座椅下方是出气口,时不时有细小的气流吹起我的额发,蹭着前额,比奔跑带起的风柔和,却远不如它令人惬意。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追忆过那样的风。 而维埃里的出现使我想起它。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垂在身体侧边的胳膊,按压住叫嚣着不适的肚腹,额角抵上微凉的玻璃,模糊了一片水雾。 偶尔有几辆车超过我们,或从对向车道驶来。它们红色的尾灯映在窗户表面,经凝结出的水珠一聚集,为我的瞳孔增添了些节日的颜色。我动动眼皮,睫毛几乎要擦上车窗。 余光中有人在忙碌,我没有回头。在下车时匆匆一瞥,玻璃上平伏的白雾被擦出图案,好像是两个小人手拉手,中间夹了个比头还大三倍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