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他没有笑,只是微微垂眼,像在认真听观众说话。林夏玲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放回去。 她上楼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再下楼时,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李郑宰还是没回来。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看了十分钟,翻过一页,又过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刚才那页一个字都没记住。 窗外雨后的风有点冷,佣人过来添茶,轻声问:“小姐,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 “李先生那边来过电话,说可能会晚。” “几点?”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让您别等。” 林夏玲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一半,她垂眼看着杯面,“谁等他了。” 佣人低头:“是。” 可语气里多少有一点笑意,林夏玲抬眼,佣人立刻收敛,安静退下。 客厅重新安静,她把文件合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明明以前一个人等到凌晨是常事,等海外电话,等股东签字,等父亲从会议回来,等某个能决定项目生死的传真。那些等待都比现在重要得多,也有明确结果。 可今晚这种等待没有意义,李郑宰回来,也不过是说两句话,喝一碗汤,或者累得连话都说不完就睡过去。 她却坐在这里,像真的在等一件很要紧的事,想到这里,她起身。 决定上楼,刚走到楼梯口,玄关传来轻微响动。 门开了,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一点。 林夏玲脚步停住,李郑宰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黑色大衣肩头沾了几滴雨水,领口松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味道没有很重但是明显。 他推门进来,抬头看见她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 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像被采访耗空了嗓子,林夏玲站在楼梯上看他。 “不是说早点回来?” 男人低头换鞋,动作有点慢,“我努力了。” “失败了?” “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他们太能喝。” “你喝了多少?” “一点。” “李郑宰。” “……三杯。” “红酒?” “还有烧酒。” 林夏玲下楼,走近时闻见他身上混着雨水、酒气和淡淡烟味,她皱眉,“抽烟了?” 李郑宰立刻抬手,像被抓包的小孩。 “不是我。” “那是谁?” “韩导演在旁边抽。” “所以你站着吸二手烟?” 他被她问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姐姐,你现在像查岗。” “你不该查?” “该。” 他低头笑,“非常该。” 林夏玲懒得理他,转身往厨房走,“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李郑宰沉默,林夏玲回头,他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喝酒前吃了两块烤肉。” 她冷笑一声。 “很好。” “我现在可以吃。” “你当然可以。” 她打开厨房灯,暖黄灯光一下亮起来。佣人已经睡下,厨房里只剩炉子上温着的汤,还有用保鲜膜盖好的小菜。林夏玲把汤端出来,重新开火。 李郑宰站在门口看她,可能是喝了酒,眼神比平时更直,也更软。 “姐姐。” “坐下。” “哦。” 他乖乖坐到餐桌边,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一直跟着她走,林夏玲被他看得有些烦,“闭眼。” “我没说话。” “眼睛也闭上。” 李郑宰笑出声,笑完又咳了一下,嗓子确实哑,林夏玲把热汤放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温水,“先喝水。” “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没放下,反而低头看着杯沿。 “姐姐。” “又怎么?” “今天真的很多人喜欢电影。”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嗯。” “不是客气。” “嗯。” “影院外面有人等我签名。” “嗯。” “还有人说,看完电影以后不想谈恋爱了。”林夏玲看他一眼,“这算夸奖?” “导演说算。” “韩导演真会安慰自己。” 李郑宰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厨房里只有汤勺碰到碗沿的轻响。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电影被很多人看见,我应该会很兴奋。” “现在呢?” “也兴奋。”他停顿一下,“但好像更想回来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忽然静了,窗外雨后的树影映在玻璃上,轻轻晃动,林夏玲抬眼看他,李郑宰也看着她。他喝了酒,眼底有一点红,神情却很清醒,甚至比白天在舞台上更坦白。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告诉我。”他低头笑,“因为你会懂。” “我懂电影?” “不是。”他想了想,“你懂我。” 林夏玲没有说话,李郑宰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低头喝汤喝了两口,眉头稍微舒展开。 “好喝。” “佣人煮的。” “那也是你热的。” “这也要算?” “算。” 他说得理直气壮,林夏玲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半,李郑宰坚持要洗碗,林夏玲没让。他今晚动作明显比平时慢,酒气不重,可疲惫压在眉眼里,人站在那里,像随时能靠着台面睡过去。 “去洗澡。”她说。 “嗯。” 他站起来,又不动,林夏玲看他,“还要我送你去?” “也不是不行。” “李郑宰。” 男人低头笑,终于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忽然停下,“姐姐。” “嗯?” “你之前在影院说的话。” 她动作微顿,“什么话。” “你说你一直都喜欢。” 他回头看她,“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林夏玲把碗放进水槽,水声哗啦响起,“想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想什么?” 李郑宰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肩上,衬得整个人温柔又疲惫,“想问,又不敢问。” 林夏玲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安静,“你也有不敢的?” “有啊。” 他笑了一下,“很多。”她擦干手,转身看他。 “比如。”李郑宰靠着门框,低声说:“比如怕你说的喜欢,只是喜欢电影。” “还有呢。” “怕是喜欢海镇。”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怕不是喜欢我。” 空气忽然安静,窗外春夜的风轻轻拍着玻璃,林夏玲看着他。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讨答案,也没有撒娇。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借着一点酒意,把不敢问的东西问出口。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疼不重,只是很细的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刺到。 “李郑宰。” “嗯。” “你今天喝多了。” “没有。” “那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因为清醒的时候更不敢。” 他说得太坦白,坦白到她反而没办法训他。过了很久,她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李郑宰低头看她,眼神有些紧,他明明比她高很多,却在这一刻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等判决的意思。 林夏玲抬手,替他把松开的领口往里整理了一下,动作很慢。指尖擦过衬衫布料,也擦过他锁骨上方一点温热的皮肤,李郑宰呼吸顿住,“姐姐。” “别乱动。” “我没有。” “呼吸也安静一点。”他低声笑了一下,“这个有点难。” 林夏玲整理好领口,却没有立刻收手,手指停在他衣领上,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见酒气下淡淡的木质香,她忽然抬眼,“不是海镇。” 李郑宰怔住,厨房暖黄灯光下,他眼神像忽然停了一拍。 林夏玲声音很淡,“也不只是电影。”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几秒后,收回手,“自己想。” 李郑宰:“……” 他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明明已经听到最想听的答案边缘,却偏偏差一步。 “姐姐。” “去洗澡。” “你不能这样。” “我可以。” “你这是折磨人。” “那你受着。”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李郑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