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仿佛在说:*装什麽装?不过也是个脾气差的,之前的好说话都是装的!*
雪子心中了然,却也并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中或明或暗的仆人身影,最终停留在小翠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一分警告。
“知道错了就好。山本府有山本府的规矩,我藤原雪子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今日罚你,是让你记住自己的本分。若有下次……”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冷意,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寒。
“起来吧。”
雪子最终说道,“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该做什麽做什麽去。记住,做好你分内的事。”
说完,不再看小翠一眼,转身对晴空道:“我们回屋。”
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立威的风波,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晴空连忙应声,扶着雪子转身进屋。
留下庭院中艰难起身丶眼神复杂地看着雪子背影的小翠,以及一群心思各异丶对新夫人重新有了认知的仆从。府里的天,似乎从这一刻起,悄然有了变化。
山本府邸另一侧的书斋内,气氛沉闷。
山本正雄捏着眉心,指节用力,仿佛要将那股烦闷挤出体外。他刚刚听完了小翠添油加醋的哭诉。
这丫头,竟趁着雪子回房丶山本一夫不在府中的空档,偷偷跑来向他告状了。
小翠跪在榻榻米上,肩膀耸动,哭得梨花带雨,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委屈:“老爷……奴婢冤枉啊!”
“奴婢只是……只是怕少夫人不懂少佐的喜好,选了不合宜的料子,这才……这才多嘴提醒了一句。”
“谁知道,少夫人她……她就大发雷霆,当衆罚跪,让奴婢颜面扫地……呜呜呜……”
她抽噎着,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动手抢夺布料的关键事实。
山本正雄放下手,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小翠。他当然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小翠并非普通家仆出身,她本是某没落小家族的小姐,家道中落後辗转被山本家收留。
当年,正是山本正雄亲自将她指派给山本一夫做贴身侍女,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他需要一个知根知底丶出身尚可丶且能牢牢拴住儿子心神的通房丫头,最好能早日为山本家开枝散叶。
谁能想到,山本一夫对女色竟全然不上心?他自律到近乎严苛,整日里所思所想皆是军务国事,对小翠的刻意亲近视若无睹,从未越雷池半步。
这让山本正雄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也使得小翠的地位变得愈发尴尬,空有“预备通房”的名头,却无丝毫实质。
“够了。”
山本正雄沉声打断小翠的啜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洞悉。
“你当老夫是聋子瞎子?今日布庄之事,究竟是你好心提醒,还是越俎代庖丶以下犯上,你真当能瞒得过所有人?”
他浑浊的老眼仿佛能穿透人心,“你那点心思,老夫清楚得很。”
小翠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白了白,不敢再狡辩,只是伏低身子,肩膀依旧微微颤抖。
山本正雄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你太过心急了。藤原雪子,绝非你想象中那般软弱可欺。她出身藤原家嫡系,骨子里那份骄傲和手段,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你今日这般莽撞行事,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一夫对你更加厌恶!”
他想起儿子在布庄维护雪子的冷厉模样,心中了然。
他看着小翠不甘又惶恐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深长的意味:“老夫当初将你放在一夫身边,是看中你的出身和灵性。”
“但你要记住,棋子,就要有棋子的本分。想要更进一步,靠的不是急躁冒进,而是审时度势,徐徐图之。”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声音更沉。
“藤原雪子刚入府不久,正是需要树立的时候,你偏偏撞上去给她立威的机会,愚蠢!”
“往後,收起你那点小动作,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分。该是你的,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不要引火烧身。明白吗?”
小翠擡起头,眼中仍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对山本正雄话语的揣摩和重新燃起被压抑的野心。
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刻意的顺从:“奴婢……明白了。谢老爷教诲。”
“奴婢再不敢莽撞了。”
“嗯。”
山本正雄挥挥手,“去吧。记住,慢慢来。水滴石穿。”
他看着小翠退出去的背影,眉头并未舒展。这府里的水,因为藤原雪子的到来和他这个不安分的“棋子”,似乎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