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伍子骑车回来,喘着气喊:“李所,要听哪个?我给你找。”
他摆摆手,自己已经听见声音了。
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沈放坐着,旁边蹲个年轻警察。椅子上绑着周德旺,头发乱得像鸡窝。
见李学武进来,沈放头都没抬,还在问。周德旺却盯着他看。
“姓李的,咱俩一块玩泥巴长大的,没过节,真至于这样?”
李学武坐了下来,动作慢,没发火。看着眼前这张脸,眼里没了狠劲,只剩疲惫。
那张脸,像从前的**口,风吹过的旧照片。
“你家是宝钞那边的吧?”
李学武语气平和,跟老熟人似的闲扯,周德旺绷着的脸松了点,抬手示意要根烟。
李学武掏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周德旺铐着手接住,那小警员在沈放点头后,顺手给他点上了。
烟头亮起,周德旺深吸一口,嗓子眼发烫,这才开口:“对,小时候六子常往你们那儿跑,提过你。听说你去当兵了,就再没消息。最近才听六子说你进了轧钢厂,正想找个机会请你喝两杯,接接风。”
李学武没动烟,背靠着椅背,慢悠悠问:“六子现在咋样?”
周德旺把袖口上的灰吹掉,藏青色布料皱得像张旧脸皮:“唉,凑合呗。**我爸关系进粮食局,现在混个副科长,管发粮票。”
话锋一转,他又说起自己日子,李学武听了,咧嘴一笑:“你爹身子还撑得住?我记得他有**病,支气管炎,是不是?”
“老样子,药罐子吊着命,都快八十了,治不好的。”周德旺苦笑,“我妈心脏也不行,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弟总惹祸,老太太偏疼他,我能怎么办?只能硬顶着。”
李学武点点头,没说话,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像是串门聊天。
那年轻警员看他动作,心里松了口气——这李所不像传闻里那么吓人。
可沈放盯着他,眉头锁成疙瘩。这人脸上笑,眼里却没暖意。狗脾气,翻脸比翻书快,别看现在装乖,下一秒就能给你捅刀子。
走到周德旺面前,李学武忽然歪头:“哎,你说你还有个姐姐?还是妹妹?记不清了。”
周德旺被铐着,看不见脸色,只听声音还熟,下意识回:“都有啊,大姐最大,所以德彪才排老三。她走那年嫁了机械厂的,去年厂子合并,跟着去了津门。”
“我妹跟你和德彪一个班,跟王亚娟王亚梅俩丫头最铁,现在都在纺织厂上班,你该知道吧?”
李学武站在他身侧,突然伸手拍了**膀,语气轻快:“哦,都是**儿啊。刚才你说啥?要给我接风?”
周德旺一愣,随即笑着应:“对对,老伙计好久没聚了,叫上老六,我请客。”
李学武咧嘴一笑,可那笑劲儿让人后脖颈发凉。
“你和德彪真是一对活宝,一个比一个会热情。”
“说好要请我吃饭接风,结果你弟先来了一出‘欢迎仪式’,打得我脸都疼了,这礼节太重,我实在扛不住。”
周德旺心里咯噔一沉,明摆着弟弟闯祸了。可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句句带刺。
“哎哟,德彪不懂事,肯定是冲撞你了。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有啥话不能敞亮说?何必闹这么大动静,连沈所长都惊动了。”
李学武轻轻点头,笑着接话:“是啊,德彪确实不懂事。”
“你想想,要是有人堵在胡同口,拿巴掌扇你哥,还摸你妹妹的脸蛋,搂搂抱抱地亲上两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要是还有人堵着你弟弟,扬言要灭**,你说你急不急?”
周德旺的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额角沁出汗珠。
“不……不至于吧……他哪敢……”
李学武又拍了下他的肩,力道不轻。
“你爹身子弱,我爹也老了。你妈有心病,我弟是我妈的命根子。你妹水灵得跟朵花似的,我妹也才十八,正青春。”
“现在你跟我谈交情?我对我家人,讲什么情面?”
话音落,人已转身往门边走,没回头。
“你弟已经全招了。你那些指望,别想了。这枪,他是真把底儿都掀了。”
“想不想兄弟一条心?看在六子面子上,只要你主动说,我认你自首。死活,你自己选。”
说完,推门就走。
沈放愣在原地,刚才还磨了大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一句话没撬开。
李学武进屋,点根烟,拉个凳子坐下,聊了两句家常,天南地北扯了几句,那周德旺脸都白了,话匣子哗啦一下就开了。
现在这状态,问啥答啥,一点脾气都没了。
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开手,把身上所有包袱全扔了。
一个接一个交代,连自己偷偷收过多少黑钱都说得清清楚楚。
最后瘫在椅子上,喘气都轻松了,**也像没了重量。
李学武心里早有底,谁在背后撑腰一清二楚。这趟出来,纯粹是来收尾的。
既然把沈放拉了进来,就得给点甜头。那七个加一个,全算他的人。小鱼?沾上那事,哪还有小鱼大鱼之分,全都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