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从方建国工厂回来的时候,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裹着工业区特有的焦糊味灌进来。手机震了两下,是秦知远的消息:东西整理好了,明天上午能碰。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
第二天九点,秦知远准时出现在野月办公室。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坐下来没寒暄,直接把袋子推到桌面中间。林听晚注意到袋子封口处贴了两层胶带,角上用圆珠笔标了日期和一个「陆」字。
「陆启明的手法比我想的更隐蔽。」秦知远翻开第一页,「不是直接下场,是通过中间商层层嵌套,每一层都合法合规,但串起来看就是一张网。」
林听晚接过文件,第一页是泽丰的工商变更记录。法人从李志强换成周培,变更是去年十一月。她记得秦知远之前说过,周培跟陆启明太太的公司租在同一栋楼,十八层和二十二层。
「周培名下还有两家公司。」秦知远指了指第二页,「一家做食品原料贸易,一家做仓储。食品原料那家的上游供应商里,有恒源食品科技。」
恒源。林听晚手指停住。
上次甜味剂含量偏差0。3%的事,最后追到兴达的货源,而兴达的货就是恒源协调的。恒源主动报价比市价高出一截,当时她只觉得奇怪,没往深里想。
「恒源跟金标食品是交叉持股关系。」秦知远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他手绘的股权结构图,线条画得潦草,但关系标得很清楚,「金标的股东里有孟时宜。」
林听晚把文件放下,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画了几条线。泽丰、周培、恒源、金标、孟时宜,中间还夹着一个顺达物流的刘洋,刘洋又是李志强的表兄弟。这些节点以前是散的,现在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排期的事呢?」她问。
秦知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打印材料,是野月近四个月的代工排期记录和对应的报价单。他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
「你看这四家代工厂。」他把四张报价单并排铺开,「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每家都给野月涨过一次价,涨幅在8%到12%之间。理由各不相同——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上调、设备检修延误。但我查了同期其他客户的报价,涨幅最多3%。」
林听晚一张一张翻。报价单抬头是不同公司,盖着不同公章,但涨价的时间节点几乎同步。一月第二周、二月第三周、三月第一周。间隔规律得像是有人在统一调度。
「他们不是主动涨的。」林听晚把报价单摞齐,「是有人打了招呼。」
秦知远点头。「我找过其中一家代工厂的业务经理,拐弯抹角问了两句。他说上面有人提过,野月的订单优先级可以往后放放,价格也别给太低。他不肯说是谁,但那个,从他的反应看,不是他的直属领导。」
林听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园区的停车场,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她站了大概半分钟,转回来。
「截胡的那几次呢?」
秦知远又抽出几张物流单据。「一月份那批乳化剂,本来跟兴达谈好了供货周期七天,结果第八天才到,中间差的那天货停在中汇仓储。顺达物流负责运输,GPS轨迹绕了道。刘洋是顺达的对接人。」
「这批货到的时候,代工厂那边已经排了别的单子进来。」林听晚接上话,「我们的生产往后推了五天,错过的不只是交期,还有商场的档期。」
「对。二月份的香精也一样,从东莞发过来,正常走高速四个小时,实际用了十一个。中间在佛山停了大半天,停的地方是一家叫鑫运达的中转仓,法人是周培的堂弟。」秦知远翻出一张截图,是GPS轨迹图,红色的路线在佛山那里拐了个弯,像一只钩子。
「三月份的那次你记得吗?白茶提取物,晚了两天到。」他又抽出一份物流单,「中汇仓储的入库记录显示,货到了但没人签收放行,搁了一天。仓管的解释是系统升级,但我查了中汇的公告,系统升级是二月底的事。」
林听晚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价、截期、排期挤压,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致命,甚至每一件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它们发生的频率太高,时间太密,指向太统一。
不是正面竞争,是暗线绞杀。让野月在供应链里不断被动加价、延误、背锅,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无处申诉。
「证据够不够?」她问。
秦知远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腹前。「单拎哪一条都不够。恒源报价高,可以说市场行情;代工厂涨价,可以说成本上升;物流延误,可以说天气或者路况。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出来,把每一次异常都标在上面,再关联到背后的股权和人事关系,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法律上呢?」
「如果能证明他们之间有协调行为,涉嫌不正当竞争。但协调行为的证据最难拿,除非有人愿意出来作证,或者找到书面沟通记录。」秦知远停了一下,「目前我手里的都是间接证据,拼图拼了个七成。」
林听晚没有接话,低头翻手机里的文件夹。她调出近几个月跟各供应商和代工厂的微信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那些对话她当时看过就过了,现在带着目的重新读,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月中旬,她跟一家代工厂的负责人确认交期,对方回复说「最近排得紧,帮你问问」,隔了两天才给确定答复。她又翻出当时的时间戳——那两天正好是恒源给野月报价的时间窗口。二月底,另一家代工厂在签排产确认单前一天要求加收「紧急排产附加费」,金额不大,每箱多五毛钱,但时间点卡在野月急需出货的当口。
「我需要把这些聊天记录都导出来。」她抬头看秦知远,「时间戳、对话内容、报价文件、物流单据,全部按时间线排列。」
「我来整理。」秦知远把文件袋收回去,「但有个问题——我们现在知道是陆启明在背后操盘,可直接证据链还断在中间商这一层。恒源和金标之间的股权关系能说明利益关联,但不能证明具体的指令行为。」
「先不急着证明。」林听晚把便签纸上画的那张关系图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先把证据固定下来。合同、聊天记录、物流节点、报价对比,全部做公证备份。以后不管走法律途径还是谈判桌,这些都是筹码。」
秦知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收拾东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听晚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上周刚收到的一份原料检测报告。「这批货是恒源协调的兴达发过来的,陈砚秋昨天做的检测,甜味剂含量又偏了,这次是0。4%。」
秦知远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四个批次了。」林听晚说,「封签有二次粘贴痕迹的那个批次也在里面。陈砚秋说这个偏差量如果持续出现,最终产品在保质期内可能出现析出结晶。」
「你想怎么做?」
「先把这批货单独封存留样,检测报告做公证。同时让陈砚秋出一份质量风险评估,写清楚如果用这批原料继续生产可能带来的后果。」
秦知远把报告拍了照,还给她。「这些材料加上去,证据链又厚了一层。」
林听晚点头。等秦知远走了,她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打开,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但她现在看的不是网,是网上的每一个结点。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可以松动的缝隙。
她拿起笔,在关系图旁边写了三行字:固定证据、不打草、逐个节点验证。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但逻辑清晰。陆启明的暗线优势在于隐蔽,一旦公开,优势就消失了。所以不能急,也不能让对方知道已经看穿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砚秋发来消息:刚接到通知,下个月有两个批次的产品要做抽检,通知来得比正常流程快了一周。
林听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抽检通知提前一周到达,说明发通知的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陆启明的暗线已经在她这里暴露了一角,而在监管那边,可能已经开始布另一道压力。
抽检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