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原先通体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像一尊石像,直到金丹被放入人偶腹腔正中,灵根沿着人偶的脊背植入,和金丹对接,才有所变化。 那一瞬间,人偶的表面浮现出金色光芒,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生命的气息。 皮肤,血肉,温热,心跳。 那双紧闭的眼忽然睁开了,桃花眼,鎏金瞳,和他一模一样。 殷云商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一派平和。 “好了,再见。”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将那只人偶推进了裂隙中。 人偶落进去的瞬间,裂隙猛地一震。 金色的光芒在裂隙深处炸开,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坠入深渊。暗红色的魔气在金光中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一寸一寸地收拢、压缩、凝固。裂隙的边缘开始愈合,那些翻涌的恶意全都在金光中化作了齑粉。 殷云商靠着石壁,看着那片金色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终连最后一道光都消失在了裂隙深处。 裂隙合上了。 地底的震动停了。 他沿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靠在冰冷的石面上,仰头看着石室的穹顶。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彻底空了,经脉像干涸的河床,金丹不在,灵根枯竭,他变成了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 对一个修士来说,和残废了没什么区别。 说的更直白点,是云落成泥。 修为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殷云商只觉得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 他突然一阵释然。 所谓天才,所谓修士,也不过如此。 他能感觉到系统正在他周围展开某种传送阵法,阵法的光芒从暗处亮起,将他包裹其中。 “系统,我们接下来要怎样?” 他轻声问。 【我会将宿主传送至凡间。并为您准备好伪装的身份。当然,如果您想留在这,系统也会照做。】 “不用了,带我走吧。” “现在的修仙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幸好没真的和柳清音拜堂,不然她什么都没做就成了寡妇,多难听。” 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幸好这次还算对得起柳清音。 可他这辈子依旧有两个最对不起的存在。 一个是他的小狗腾黄。 一个是林玄度。 想到这里,殷云商忍着头疼,慢慢算了一笔糊涂账—— 无隅断了,金丹没了,灵根残了,道心毁了,林玄度也恨他了。 虽然还活着,但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 挺好的,就当是他的报应吧。 只是这天谴来得未免也太快了点。果然,他根本不适合当反派啊。 负尽狂名十七载,平生一剑轻。 殷云商自嘲地笑笑,闭上了眼。 然后任由传送阵的光芒彻底将他吞没。 山腹中重新安静下来。阵眼表面光滑如镜,封印严丝合缝地闭合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几道灵力灼烧过的焦痕和半截断裂的银白剑身,沉默地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凡间 五年后。 南国。 都城里生活清闲的人多的是,于是一大早上茶馆里便坐满了人。 说书人是个穿青衫的中年人,一把折扇在手,这惊堂木一拍,人便说开了。 "上回书说到,那北域林家的遗孤林玄度,被太衍宗那姓殷的大师兄一剑穿心,推下万丈断崖——" 茶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诸位莫急。" 说书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喉,不紧不慢地接着讲:"那林玄度是什么人?北域林家最后的血脉,天阶仙骨被夺、沦为废人,却凭一股心气从外门杂役一步步爬到万人之上……他掉下断崖之后,非但没有死,反而在崖底触发了上古传承禁制,得了那失传千年的圣人绝学,修为一日千里!" "当真?"有茶客忍不住问。 "那还有假?"说书人折扇一展,"那位如今已是威慑大陆的林仙尊,修为已至化神,是当今五圣之下第一人。据说他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太衍宗。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说书人声音压低了些:"他去了太衍宗清虚峰。那原本是那小人殷云商住的地方,林仙尊出关之后,一没有砸山门,二没有寻仇怨,就那么站了半日,然后转身走了。" "啊?就走了?"茶客们显然不满意这个结局。 "诸位莫急。"说书人笑了笑,"后来他再去了断崖底下,待了三天三夜。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修仙界传说,是林仙尊在断崖底下窥探到了天机——" 他折扇又是啪地一合。 "至于天机为何,那就是后话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齐声喝彩,铜板噼里啪啦地往台上的铜盆里扔。 靠窗那一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到了椅子上,双手拍得啪啪响,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爹爹!爹爹!"她转回头,对着坐在旁边的青年喊道,"那个林仙尊好厉害!我喜欢他!" 那青年戴着斗笠,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伸手把小女孩从椅子上捞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才听多少,你就喜欢他了?" "喜欢!"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歪了歪脑袋,"他好惨的,被人捅了一刀还掉下山,还能变这么厉害。爹爹,他叫什么来着?林……林什么度?" "林玄度。" 青年说。 他抬手,捏了捏小女孩肉嘟嘟的脸:"不过呢,念念,你倒是不该喜欢他。" 小女孩眨眨眼:"为什么呀?" 青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心想,因为这是你爹喜欢的。 一家子里面总得有人不喜欢他才行,不然显得他多上赶着。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进半扇窗来,拂过他的肩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日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上,这才让人发觉他的眼睛竟是剔透的琥珀色,只有在光下才会透着浅浅的鎏金色泽。 正是已成为凡人的殷云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她正趴在窗沿上伸手去够那支柳条,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他伸手替她折了一小截下来递给她,她便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攥在手里,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爹爹。"她忽然喊他。 "嗯。" "你今天也没出去接活呀?" "今天不接。"殷云商把她往膝上又拢了拢,让她坐得更稳些,"今天陪念念听书。" 云念念欢天喜地地晃了晃手里那截柳条,又转头去看台上,说书人已经下去了,换了个唱小曲的上来。 殷云商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他其实没怎么认真听那故事。太衍宗、镇魔殿、林玄度……这些东西被编成一折书,经过添油加醋之后倒比真相听着更顺耳一些。 他从头到尾只记住了一句话。 "昔日太衍宗的天才大师兄殷云商,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后为赎罪以身殉魔,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说书人念得格外掷地有声,台下有人啧啧感叹,有人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年轻女修红了眼眶。 殷云商当时在想,要是她们知道那个尸骨无存的人就坐在这喝茶听书,肯定当机立断直接拔剑冲他头上招呼。 毕竟他还算是威震四海的龙傲天的仇人,要是能取他项上首级献给仙尊,保不定后半生怎样荣华富贵呢。 修仙界的弱肉强食,虚与委蛇,他早就见得多了。 他又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现在的身份叫云彻,在南国都城一家稍有名气的剑铺里挂了个名,专门替人鉴定灵剑品阶和修复剑身上的细微损伤。 收入不算多,不过养他们俩倒是绰绰有余。 偶尔也会接一些得动刀枪的活。 如果有人出了银子请他出手,他便背上一把凡铁打就的长剑,去城外清理流窜的山匪或者作恶的散修。 灵力用不了,但剑术本身就是一套功夫,对付这些小菜鸡倒是绰绰有余。 砍完人回来把钱袋往桌上一扔,开始洗手做饭。 云念念是他三年前在路边捡的,见这小孩太可怜,索性当女儿养着。 要真说起来,殷云商刚被系统传送到凡间的时候,其实很难受。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从金丹期的修士变成普通人,习惯没有灵力在经脉里流转的空落感。 因为实在不知道干什么,所以他漫无目的地走,像个游侠,替人押镖、驱邪、清理那些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凡间的武夫不像修士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谁的剑快谁说了算,倒也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