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冷。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低头看了看刃口折出的冷光。 他什么都没想,更没有犹豫。 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血溅出来的时候,热而急,沿着他的颈侧往下淌,洇透了衣领和肩头,又顺着身体滴落,落在林玄度身上。 一片,又一片。 暗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迅速的扩散。 林玄度依然睡得很沉。 血落在他眼尾那颗细痣上,沿着下颌线淌过,像一行无声的泪。他的睫毛被殷云商的血渍黏在一起,呼吸却依旧平稳均匀,浑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殷云商是怎样毫不犹豫地刎颈自戕的。 月亮像一只眼睛,在天上默默俯视着这片狼藉。 殷云商的血渗入青砖缝里,渗入石桌底下,渗入这座幻境的根基,像一滴墨坠入水中,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所有的月光、花影、酒香都染成了暗红。 然后那些景象开始模糊,颜色一层层地淡下去,轮廓一点点地散开。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些残破的画面冲刷殆尽。 殷云商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什么力量托举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混沌与裂隙,最终落在一片空旷的、纯白无物的空间里。 他颈侧的伤口没有消失,却也不再流血,衣袍上依旧还留着大片的血渍。 等到殷云商抬起头时,就发现林玄度正站在几步之外,凤眼里的神色晦暗不明,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满是殷云商的血,一点都没有擦过,披着的那件属于殷云商的外袍上,从衣领到袖口大片大片的喷溅状血迹鲜明,在纯白的光线中格外刺目。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虚空中忽然亮起一道光。那光起初很微弱,像一盏被风摇曳的孤灯,渐渐地凝成一个女修的轮廓。 长发垂落至地,眉目温婉,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只是神色中藏着一缕无法散去的忧郁。 那女修看了他们一眼,像是透过他们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当年那个说要与她共修大道的人,在最后一日亲手将剑送进了她的胸口。 为了"杀妻证道"。 多好听的名头。她死了,他证了道。他成了圣人,她却成了一缕困在幻境里千年的怨魂。 她将那人杀了之后,依旧无法消解那股深入骨髓的怨。 于是她把自己凝成了这座幻境,日复一日地引诱后来者重复那一幕——爱到极致,然后背叛。 她想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如何在最后一刻撕下伪装,露出底下那张贪婪的脸。 可是她等了一千年,才等到这两个人。 一个心甘情愿被对方杀死,另一个宁可自刎也不动手。 她忽然觉得累了。 那些恨意在这一千年里磨得太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她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罪过惩罚自己呢?这么多年来,不人不鬼的,靠咀嚼那点痛苦活着。太可笑了。 放下心结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通透,像解开了背负已久的枷锁。 就在这一刻,得道,超脱。 她转回身,看着两个人,浅浅地笑着,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两道符咒。然后在两人额间各点了一下。 "真心何其难求。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负对方,那便同生共死吧。" 符文化作两道缠着金线的光,没入两个人的眉心。 那道金光在两个人之间勾连了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个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沉入经脉的深处。 "这是神魂契。"那女修收回手,语气平淡,"从此以后,你们生死同命,一方肉身陨灭,另一方也将即刻归于虚无。" “但同时有了这个,你们若是双修,修为会迅速增长。服用的任何灵草丹药的效果也会提升至双倍。但每隔7日,你们必须在一起运转功法,否则便会爆体而亡。” 那女修语罢,轻轻叹一口气。 "我困在这里太久,也该走了……" “不必慌张,等幻境碎裂的时候,我自会送你们回到原来的的地方。从此以后,这个秘境便会消失在世间。千载糊涂道,一朝堪破惊。俱往矣,顿开金锁,休恋逝水,今去也,天下再无我罗仙衣!” “痛快!” 那女修大笑三声,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就开始在光中慢慢消散在。 幻境也随之崩塌。 虚空彻底碎裂开来,像一面铜镜摔碎在青石地上,所有的光都化作飞尘,被风吹散了。 …… 殷云商猛地睁开眼。 他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燃烧过的焦味。 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那块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偏过头去,看见林玄度就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尘。 殷云商看了一会,伸手抹掉了那点灰。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感受着神魂契的印记,那种被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缠绕住的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连着他的心脏,另一端没入林玄度的胸膛。 他又想起来,自己在古籍上看到的关于神魂契的评价——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看了一眼林玄度,到底还是没有叫醒他。 只是靠回身后的断墙上,偏头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居然真的已经五年了。 ……好吧,殷云商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五年里,他也挺想林玄度的。 意料之外的和平 茯苓堂的门被敲响的时候,许茯苓头发还散着,急急忙忙的从床上跳下来,准备接急诊。 结果她拉开门,看见门口的两个人时不禁愣了一瞬。 殷云商抱着孩子,衣袍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面具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美人面就明明白白地露在外面。 林玄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样灰头土脸,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是有意无意维持着某种微妙的空隙。 许茯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快便收了回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放里间。” 她伸手接过云念念,动作轻而稳,将孩子放在诊榻上,指尖搭上脉搏,眉头微蹙又松开。 “灵力透支,但根基没伤。养一阵就好了。你先别急。” 殷云商站在诊榻边上,弯腰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许茯苓开了方子,去后堂煎药。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殷云商还站在榻边,指尖轻轻拨了拨念念额前的碎发。林玄度靠在一旁的药柜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殷云商侧脸上。 许茯苓端着药碗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她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看看殷云商又看看林玄度,先开了口:“你们俩这是……?” 认出来了吧。 殷云商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林玄度看了许茯苓一眼,拱手道:“许姑娘,念念先托你照看一阵。” 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茯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云商。殷云商正好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 许茯苓在心里叹了口气,让开半个身位:“去吧。念念我守着。” 林玄度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门外。殷云商低头看了一眼榻上还睡着的小姑娘,弯腰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也跟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带着晨露的潮气,天色已经全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只剩沉默。 他俩刚刚找到了邪祟的真正祭坛,把几个孩子都救了下来。全部都没什么大问题。林玄度让人把孩子们都送回家,他自己则跟着殷云商一起送念念去看病。 随着邪祟被除,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端也终究也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修仙界势力再插手了,这是属于凡间自己的政治斗争。 殷云商觉得可能接下来就是被林玄度翻旧账的时候了,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他本以为林玄度会找个什么犄角旮旯的偏僻处谈话,结果这人七拐八绕,把他带到城中最好的酒楼。 小二点头哈腰,一口一个"仙长"叫得殷勤,将他们领进三楼临街的雅间。 推门进去,殷云商脚步顿了一下。 桌上已经布好了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碟碟碗碗色香俱全。几道是他从前在清虚峰吃惯的的,另几道瞧着陌生,像是南国这边的风味。 林玄度替他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五年的空白从未发生过:"坐。" 殷云商看了他一眼,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