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静得可怕,厚重的窗帘把光遮得严严实实。关炯然一病病了两天,虽然病好了,但仍然是失魂落魄。卢何道端着饭菜走进来:“少爷,吃点饭吧,你都瘦多了。” 关炯然看着卢何道忙忙碌碌,忍不住道:“先别摆了,我不想吃。” 卢何道顿了一下:“那怎么成,少爷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你看你的声音都哑成这样子了。” 关炯然的嗓子的确火辣辣的,不过实在提不起精神。卢何道趁机把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关炯然就着卢何道的手喝了点水:“联创的事情,赵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卢何道摇摇头:“涉事的几个都被抓了,现在这事闹得很凶,他们一时是出不来的。赵鼎裕那边没什么消息,你好好休息养病要紧。” 关炯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对着门口说:“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卢何道回头,门动了一下,卓绍棠噘着嘴走进来,一脸不高兴。 关炯然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卓绍棠忿忿道:“刚才有个人到研究所来说‘我要找关炯然关少爷’,我问他是谁派他来的,他说‘这要跟关少爷面谈’,他说话时候正眼都不肯给一个,高傲得很。我气不过,就说少爷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要是实在不便对我们这些人说,那就不必说了,请回吧。” 关炯然提起了一点兴趣:“你说得好,然后呢?” 卓绍棠笑了两声,接着说:“那人被我噎了一下,总算不再摆着一张死人脸了。他说他是关老爷派来的,说关老爷想少爷了,希望少爷有空的时候能回老宅一趟。” 关炯然正在思索,卢何道不快道:“少爷这几天正生着病,他还要来招惹。少爷轻易不生病,这次病来得急,可得好好养病,尽快好起来。”他又对关炯然道,“少爷,反正绍棠也说了你生了病,干脆就别去了。” 关炯然却摇了摇头:“我明天,哦不,现在就去。” 卢何道惊道:“为什么?你的病还没好全呢。” 关炯然的声音仍然沙哑,一提起关老爷却精神了不少:“他派人监视我,现在让我去,我当然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着说着又想到了江海遥,心里一阵酸楚。 卢何道叹了口气:“既然少爷心意已定,那么那就按照少爷的吩咐做。我送少爷去。” 关炯然支起身,两天没下床,猛然坐起来,感觉一阵头重脚轻。他呆坐了一会,定了定神,抬起头就看到卢何道与卓绍棠两双关爱病人的眼神,瞬间感觉一阵悲愤。 “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你们都出去吧。”关炯然捂着头说。 卢何道担心他:“可是……” 卓绍棠拉了一下卢何道:“走吧,卢叔,让他自己静一会。” 卧室里终于陷入了黑暗,关炯然仰倒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样子了!关炯然在脑子里气势汹汹地骂人。 关炯然越想越生气。江海遥他凭什么闯进他的生活,把他的爱意占满,又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他一个人又是生病又是顾影自怜的?! “他妈的!”关炯然气得连头疼都都忘了,蹭一下坐起来,对着门大喊一声:“走!现在就走!去老宅会会老头去!” 他就不信了,江海遥对他真就那么重要吗?他得让自己忙起来,或许忙着忙着,江海遥在他心中的占比就越来越低,直到有一天他彻底忘记江海遥,或者是对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他深知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江海遥所赐,既然如此,他更是要表示无所谓,气昂昂地去看看他那位老父亲打着什么算盘。 关炯然打定了主意,他抖了抖头发,用手掌搓了几下脸,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门。卢何道和卓绍棠站在门外,被他吓了一跳。 “走啊,现在就走,”关炯然疑惑地说,“你们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还能为什么,你的头发乱成鸡窝了呗。卓绍棠心想。 关炯然本来想一个人去,但他还发着烧,卢何道不肯让他开车,执意把他送到老宅。 关炯然又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昂首挺胸地下了车。 “哦?关少啊,您来了?” 关炯然抬头一看,说话的人身着一身紫色旗袍,肚子已经有了很明显地凸起,但身形依旧纤细婀娜,正是他的小妈阿旻。 “郑女士,”关炯然笑笑算作打了招呼,“我父亲叫我来一趟。” “我知道。”郑旻上下打量了关炯然几眼,“不是我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了,这脸色比我这怀着孕的人都差。” “十月怀胎,郑女士辛苦了。”关炯然回过头,车窗映出他憔悴的脸。 “头发怎么这么乱了,卢叔也不提醒我一声。”关炯然一边嘟囔一边对着车窗整理头发。 “嗡”一声,车窗被降下。关炯然很是无奈,直起身道:“绍棠,你这又是怎么了?” 卓绍棠脸颊泛红,眼神乱瞟,看上去比他还慌:“没什么没什么,我不小心按到了而已。你你你你……赶紧滚吧。” 关炯然纳闷地转头,看到郑旻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不过不是看他,是在看卓绍棠。 “这个女孩子——很可爱哦,少爷。”郑旻歪着头甜甜地笑。 关炯然困惑地回过头:“啊?” 郑旻抿着嘴笑,白皙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行了,走吧。不过一会看到什么别激动,记着你来是为了什么。” 关炯然定了定神。现在他和郑旻算是盟友,郑旻的意见他当然会重视。他对郑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郑旻走在前面,关炯然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蜿蜒而气派的回廊,来到整个老宅最深处的小屋。 佛堂。 站在佛堂前,郑旻又轻声叮嘱道:“记着,一会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事,都不要太激动。”关炯然察觉到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悲悯?他想问郑旻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但郑旻必定不会再回答他。 “哦,还有,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她,新来的?”郑旻眨了眨眼睛,含笑问道。 关炯然正在思索郑旻话中的意思,随口答道:“叫卓绍棠,怎么了?” “卓绍棠。”郑旻点头,把这个名字轻声念了几遍,拍拍关炯然的肩,“我知道了,你去吧。” 关炯然看了她一眼,推开了门。 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关炯然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味。一缕白色的烟雾在佛前缓缓升起,佛像的华丽的金身掩饰不了整座宅院衰老腐朽的气息。 不过关炯然显然无心思考其他,他瞪圆了眼睛,瞳孔剧震,嘴唇颤抖,紧紧盯着佛前背对着他的,跪着的那个清瘦的背影。 那一瞬间,仿佛他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眼前的那个背影,而那个背影的主人,化作灰他都认得出来。 跪着的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直挺的背微微摇晃了一下。 关炯然声音发着抖,却出乎意外地平静,平静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妈的江海遥,你给老子转过来。” 眼前的人,正是卧底身份被戳破,被他赶出研究所的江海遥。 关炯然一瞬间恍然大悟。先前零碎的线索串成了线,江海遥宁愿被赶走也不说是谁派他来的,为什么江海遥总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郑旻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不要太激动,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江海遥听到关炯然的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关炯然现在的表情。 “你他妈的骗我骗了这么久,因为你是他派来的,一个是我的生身父亲,一个是我的爱人,但是你们都背叛了我,所以你怕我崩溃,不敢告诉我真相,是吗?” “说话!”关炯然气得浑身发抖,大步冲过去,扳过江海遥的肩膀。江海遥没有反抗,被关炯然推得跌倒在地上。 关炯然没想到江海遥不躲,忍不住想伸手去拉他:“你……” “你……” 江海遥被关炯然的样子吓了一跳。关炯然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有几天没刮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关炯然看到江海遥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他听到江海遥说:“然哥,你还好吗?” 不知怎么,关炯然本来想了一肚子的骂人的话,可是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却是:他的声音好哑,没喝水吧。 关炯然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气,想对这叛徒说几句重话,结果一低头,又看到了江海遥含着泪的眼睛。 关炯然张了张嘴,他把现在的卡顿归咎于发烧。他点点头,像是对江海遥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行,你赢了。” 在江海遥的注视下,关炯然也一屁股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