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忱攥着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很搞笑的事情,你说我以后装了机械瓣,磁铁放在我的胸口会不会粘住?”说完,因为笑话太地狱,何柚年自己先笑了。 宋忱闷哼一声,突然笑了起来,何柚年撑着胳膊起身,一把拍开床头灯,转身刚要继续讲,却看到宋忱带着湿意的睫毛。 “你…哭了?” 宋忱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上的泪:“不行?” 屋内重新回归黑暗,何柚年悄悄地把自己塞回宋忱的怀里,抬手帮他擦掉眼角的泪时记仇似的对宋忱说了一句小狗汪汪,最后才在他耳边轻声承诺:“放心吧宋忱哥哥,我会好起来的。” 何柚年牵着他的手,佛珠却硌在宋忱的腕骨。如果可以,在这一瞬间宋忱贪心地想要把之前生日没能许的愿在这一刻都补上。除了想要何柚年长命百岁,他希望小柚子可以真的做到把爱与运气都分他一半,而不是这偏偏的百分百。 句号 第二天,何柚年醒来没能看到宋忱。 出发时间原定的是上午十点,宋忱的手机一直到九点电话里还是忙音。于是何柚年第三次翻看床头柜和床底,想看看宋忱有没留个小纸条,却依旧找了个空。 中途吕医生带着护士过来了一趟,检查完后何柚年问他有没有看见宋忱。 吕医生合上病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说:“没看到。” 可能还有东西没收拾全吧,或者是出去吃早饭了,何柚年也没太在意。 直到快到十点时,病房门才被人推开。 “你他妈去哪……” 盲杖点地的哒哒响,让何柚年瞬间噤了声。 瞎子拄着盲杖站在门口,在没经过何柚年的允许下走进病房,身后跟着的还有那对夫妻。 然后就没有了,他们身后的走廊空荡荡,没有想见的身影,何柚年的眼神直直地定住,思绪像是被人断了线的风筝,怎么扯都扯不回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杜大洪问。 何柚年沉着脸问了一句:“宋忱呢?” “都什么时……”何渐明的话被邓晓华拉着胳膊打断。 杜大洪回答他:“学生不在学校上课还能在哪?” “不可能。”何柚年动作迅速地扯掉身上的导联线,光着脚扑到行军床边。 行李包被他粗暴地打开,再倒出,里面都是他的衣服,他抖着唇拉开行李箱,看到了钥匙扣、鞋子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包括当初那把萝卜刀也在里面。 复习资料。何柚年扯着唇笑了一下,紧接着起身,面无表情地往病房外走。 瞎子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并在何柚年要发火时先开了口:“让他们送你去,公交不好等。” “那我他妈就跑着去!”何柚年甩开他的手。 “那我也可以通知你那个同学,说你现在要去找他。” 县医院离一中统共五站路,何渐明和邓晓华还没找到开口机会,就看到了新南一中的大门。 何柚年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甩上车门就往里走。 快要高考,高一高二已经离校,安保也管得严,何柚年自然被拦下。 最后,何柚年把电话打到了吴美芳那里,之前家长会存的号码,这是第一次用上。 大概十分钟后,隔着校门口的拦网,何柚年看到宋忱穿着校服,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明明昨晚两人还抱在一起睡,不知怎么,何柚年如今再看到宋忱,却总感觉这不是他的宋忱。 自生病以后,何柚年已经好久没哭过了,但他还是在看到宋忱跨出校门朝他靠近的那一瞬,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什么意思?”何柚年几乎是等不及他走近,先冲过去推了宋忱一把,只是生着病,力气再软绵几个度,宋忱只肩膀偏了偏。 宋忱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病号服,视线最后落在何柚年光着的脚背时轻轻一颤。 “你他妈哑巴了!?”何柚年攥着拳,牙齿在发颤,“说话啊!” “和他们走吧。” 何柚年没听懂似的,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这张脸,因为这句话超出理解范围,他张了张口,刚刚的音量全卸了气:“你把话给我讲清楚,你让我和谁走?” 宋忱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意思再明显不过。 何柚年很轻地眨了下眼,明明脑子里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却拽着仅剩的一点理智占据高地,他压住止不住发抖的手指,好好地和他说:“你想让我接受那个什么破手术对不对?你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决定的吗?我都…都选你了啊…” “是我不想陪你了。”宋忱说。 新南的夏天还是太热了,何柚年先是感觉到脚底那滚烫的触感,紧接着所有感官像是恢复了一样,烫意一路蔓延到眼底,逼得何柚年眼眶再忍不住滚出泪。 “不是你说的吗?”何柚年想,自己的病确实挺烦人的,他可以大方一点再给宋忱一次机会,于是他去拉宋忱的手腕,“手术一做我就会好了,上次说要你以后提醒我吃药都不是真的,我…我自己会按时吃…不要你帮忙了…” “你去上课也没关系的,我本来也…也就说了不要你陪我做手术,我自己去嘛,我又不害怕…” 宋忱轻轻喊他:“何柚年。” 何柚年瞬间噤了声。 宋忱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何柚年两侧的泪滑到下巴再依次滚落,却只是侧翻了一下手腕从他手里逃脱,何柚年掌心一凉,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前几天送给宋忱的戒指。 何柚年看着这重影的小银环,喃喃了句:“为什么?” 学校的下课铃响起,嘈杂声慢慢涌了上来,可何柚年还是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宋忱的回答,他说:“不值得。” 话音落地,何柚年完全呆愣在了原地,心脏传来短促而尖锐的疼,他却分不清罪魁祸首是自己的这具身体,还是宋忱的这三个字。 “不值得?”何柚年的声音因为拔高而发起抖,脸上的五官控制不住跟着颤抖,“看我快死了又不值得了?我没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值得!是你他妈说的我不是累赘!” 何柚年想,没有人会在昨天说陪着自己,今天却突然变卦,除非:“你一直在骗我。” “你一开始就没想过陪我治病,”何柚年的失控突然戛然而止,他看着依旧一句也不反驳的宋忱,突然什么也不想争了,“行,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带我走?” 何柚年不敢抬头,但宋忱的声音不会因为他的视线躲闪而沉寂。 “不是,”他又说,“只是现在不想了。” 很宋忱的一个回答。 何柚年想,也许宋忱一直都是那个理性的利己主义,那也说得通,喜欢在他那里并不值得一提,自己一直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丢下的那一个。 何柚年攥着戒指抬起头,直到戒指边缘嵌进肉里,在他掌心印上个句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宋忱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把戒指丢到了两人的脚边:“要分手早说啊,没必要等到我像傻逼一样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宋忱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有些失神地微低着头,望着同一个方向一直没抬头。 直到过去好久,上课铃打完最后一个音,何柚年腿弯慢慢软了,在意识模糊前他对这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那三万块了。” 新南县不大,整个城区依旧只有三条公交线。 人生十八年,何柚年第二次从尾到头坐了个遍,这次却是滑稽的,以躺着的形式。 和初见那天一样,昨夜也下雨了,何柚年嗅嗅鼻尖,却被氧气面罩隔绝,再闻不到那阵雨后的尘土味。 不激动、不难过、小柚子活到一百一。 缓慢而沉的呼吸声盖过车流和鸣笛,何柚年抬抬指尖,本该挂着佛珠的手腕如今变得空荡荡。 救护车的顶灯在窗外无声旋转,车身颠簸,何柚年一潭死水般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在眼前倒退,新南一中、百货大楼和迪厅,还有那栋藏着家影院的烂尾商城。 小金猪被一旁的女人抱在怀里,何柚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费劲抱着个空小猪,直到他在狭小的存钱口看到几张溢出的红色钞票。 救护车在车流里穿梭,车窗倒影里何柚年氧气面罩下的唇轻轻勾了一下,眼尾却毫无征兆地坠下一滴泪,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户里,宋忱低着头,虎口上有一道还未干的痕迹。 意识在边缘浮沉,恍惚间,何柚年看见自己回到了去芦水街的第一天。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扇掉漆斑驳的铁门前,正因为即将上门催债而心跳如鼓。 门里,少年穿着那件夏季校服,正弯腰逗狗,看到何柚年后直起身朝他走来。 何柚年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平静地递给他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