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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页(第1页)

这一下停顿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第二个哥字被何柚年生生截断。  不合适,他喜欢男的。  何柚年讪讪地要关掉录音,可下一秒宋忱的五官在自己眼前近距离放大。  何柚年的睫毛下意识颤了颤,宋忱扶稳他的手机,抬眼和他对视,开口讲给现在和以后的何柚年听:“只要何柚年来找我,我就会见他,会给他报销路上的所有费用,不会不理他。”  夜里,宋忱又梦见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河。  醒来后他摸了摸身侧,本该睡着人的位置冰凉一片,他记得自己要去买瓶酱油,前一天杨朱霞特地让他去买的,说她生病这么久,好久都没吃酱排骨了,让宋忱第二天给她做一盘。  宋忱踩在凳子上,拖出藏在衣柜深处的铁盒,算着宋康林和宋睿回来的日子,拿走了里面仅剩的二十块钱。  出门前他帮杨朱霞倒了杯温水在床头,药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和她说:“妈,我先出门了。”  天气冷了,宋忱身上套了件不合身的红袄,是前两年杨朱霞在集市上给他买的过年新衣,拉链旁边被烫出一个洞,杨朱霞记得是宋睿玩香时不小心烫的,宋忱那时绷着小脸生气,一个晚上没和他们三个说话,后来还是宋康林哄着他说会给他买过新的,他才摆着臭脸下来吃饭。  “穿不下了吗?”杨朱霞摸了摸他的头,记忆里小朋友柔软顺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粗糙打结,可能是没有好好用洗发露。  宋忱给她戴好帽子,也摸了摸她光滑的脑袋,懂事地说:“好穿,还很暖和。”  杨朱霞温柔地捏了一下宋忱的脸,和他说:“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和弟弟,需要什么就和爸爸说。”  自杨朱霞生病以后,宋忱经常听她这样叮嘱,早就习以为常,和她说:“知道了,我去买酱油和排骨,等一下不新鲜了。”  “你还知道什么时候新鲜呢,”杨朱霞掏掏他的兜,摸出里面皱巴巴的二十块,笑着说,“但妈妈今天不想吃排骨了。”  “那你想吃什么?”宋忱耐心地趴在她的床边,像是闻不到被褥因为卧床太久,而发出的阵阵潮腥味。  “忱忱,”杨朱霞深深地望着宋忱,“你帮妈妈去镇上买点麦芽糖吧,要现做的。”  宋忱知道那家店,杨朱霞以前还在镇政府上班,回家的时候总会买一份,再来接他放学。  那天换宋忱等在树下,看着老板在树桩上扯糖,拉丝再敲糖,他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拎着袋子坐上回家的班车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如果梦总是停在这,那也算美梦一桩。  遗憾宋忱总是没办法醒来,只能被迫经历梦的后半段。  他拎着麦芽糖站在那条黑色的河边,只能看着岸边的杨朱霞只身往里走,只偶尔,梦里的她会停下,转身叫他一声忱忱,让他不要哭,再和他解释一句,是妈妈不想治病了,不怪你没有看好妈妈。  宋康林的巴掌落下前,宋忱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调亮了床头的台灯,平静地拽掉了身上汗湿的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把换下的床单丢进洗衣机,去浴室重新洗个澡。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木门嘎吱响动,宋忱抬起视线,看到了裹着棉服坐在小板凳上的何柚年。  何柚年支在膝盖上的胳膊撑着脸,正摇摇欲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忱从浴室出来后起身,推开门,进房间,脱掉衣服裹着被子重新躺下。  动作一气呵成,还非常顺手地把台灯关了。  宋忱回到房间,俯身轻轻拍了拍何柚年的脸颊:“这是我房间。”  何柚年困得神志不清,仰着脖子眼睛眯出一条小缝,朝四周看了一眼,借着窗外浴室的灯,他终于认出是宋忱房间,脑子里那根关于距离的弦啪地一声绷紧,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靠…走错了…”何柚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只是没来得及起身,腰间横出一双手臂。  何柚年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背上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宋忱的手臂绕过他的腰,虚虚地拢着。没有抱紧,只有埋在肩膀的下巴忍不住往前蹭了一下他的颈侧,细小的胡茬在细腻的皮肤上扫过,带着电流一般,击穿了何柚年所有的思绪。  何柚年在宋忱身上闻到了自己的沐浴露味道,一股清冽的柚子香,黑暗中耳廓边传来宋忱沙哑的声音:“陪陪我吧。”  语气很轻,是何柚年不曾听过的、近乎孩子气的依赖和一点点委屈。  不是命令,也同样不是请求,不管在力气上,还是心理上,何柚年都可以轻易推开。  何柚年在黑暗中呼吸沉沉的,挺着腰不应声,也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心跳如鼓如雷。  新换的被褥柔软舒适,带着洗衣粉的清香,等反应过来,何柚年已经被拉着躺进了被窝,宋忱从身后抱着他,依旧是刚刚差不多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何柚年把手伸出被窝,却被抓住手腕拖回。  “我…我开个灯。”何柚年脸颊升温。  “不用了,睡吧。”宋忱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  两人的呼吸绵长,有什么在静谧的初冬咚咚作响,像是要破土冒芽。  “宋忱。”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何柚年。  他声音极小,不知是想还是不想让人听见:“你睡了吗?”  宋忱没说话,额头蹭了一下他的后颈,示意自己还醒着。  “那不是你的错。”  何柚年说完这一句,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装死。  宋忱在黑暗中睁开眼,愣神了好半天才弯了弯干涩的眼睛。  “是不是有点果断了,你又不知道事情原委。”  “果断又怎样,”何柚年在被窝里转了个身,猛地拽下被子露出脸,对着一团黑的宋忱说,“那你倒是和我说原委啊。”  宋忱问他:“怎么讲?”  呼吸扫过脸颊,何柚年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他往下躲了躲:“你和别人怎么说的就和我怎么说啊,航子、朵姐或者别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宋忱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要是想听,那我试着说说。”  何柚年满意地嗯一声,朝他靠近了一点。  怀里拱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宋忱心口泄的口子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豁得更开了。  “我有个小我七岁的亲弟弟。”  宋忱以宋睿作为开场白,把刚刚梦里的内容向何柚年复述了一遍,只是清醒状态下细节想起的更多一些。  “我妈是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年查出的癌,之后宋康林带着杨朱霞跑遍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大医院,那时候宋睿睿还小不好带出门,只能我不上学在家照看。”  “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何柚年语气并不高兴。  “有八九岁了,”宋忱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但也没照顾很久,我妈的病大概治了一年,医生就让她回家了,那时刚好快到暑假,她记不清日子以为我放假了,也就没发现我不上学的事,宋康林怕她担心也不让我说。”  杨朱霞是大学生,毕业回乡,在镇政府考了份文职,一次出外勤时遇见了与彭福胜南下刚回来的宋康林。  宋康林南下的城市是杨朱霞大学所在地,两人聊起,才知道宋康林待的厂就在她学校附近,甚至两人谈起附近的,票选校门口最爱的苍蝇馆子都是同一家。  年轻时候的宋康林吊儿郎当,没有正经工作,和彭福胜东一棒槌西一棒槌地找赚钱的路子,与杨朱霞谈恋爱结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在距离镇政府不远的林业局当了个合同工,日子不说富裕,但宋康林在杨朱霞的监督下改掉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于是两人在生活开销这一块还算游刃有余,每月还能攒下钱。  在两人结婚六年后,他们把家里老人去世留下的房子卖了,在镇上盖了间新房,同年宋忱出生,那几年因为房子和小孩他们过得拮据,彭福胜看在眼里,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喊宋康林来新南帮他管理电子厂,之后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宋睿出生那几年,夫妻两人本来都打算在县城买房了,结果只一年,化疗、药品和高昂的治疗费用让他们十几年的积蓄都见了底。  普通家庭的一生可以生很多小病,但大病只能生一次,宋康林却让杨朱霞治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我妈的病,他欠了很多人的钱,我也是很后面才知道,她跳河前的那一周,宋康林说要带宋睿出门借钱,是打算把他给卖了。”  何柚年听到这,整个人颤了颤,宋忱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揉了一下。  “后来也不知道他是愧疚还是单纯恨我,可能都有吧,他就只养着宋睿睿了。”  何柚年抓着他的衣服布料,指尖很轻地抠了抠,哑声道:“那你呢?”  “我?”宋忱仿佛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何柚年耳边说,“我把自己养大了,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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