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可以用热敷来缓解。我敷过一次,热水冷得太快,进进出出的阵仗太大了,干脆之后全靠硬撑,入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晚。 我不太想在糸师凛面前露出有点逊的一面,只白天轻描淡写地说过几句抽条是这样的,小凛,你腿会疼么? 他说不。我每天都会拉伸。 我说哦。那我也试试。于是这个话题迅速封死再不开启。 某天晚上,小腿准时准点抽搐着拉扯起来,我按摩了一会也没起什么作用,破罐破摔直接躺下去睡了半天也没能睡着,最后干脆屈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脚发呆,这个姿势让腿微妙地没有那么疼了。 我试着玩了会手机,但也没看得进去,只是机械性滑动屏幕,过了一会又扣上继续发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听见了隔壁开门的声音,脚步从门前经过,又倒回,影子在我门前停留了一会,房门被敲响了。 我没发出声音,假装已经睡着。 但是门很快就被推开来,糸师凛站在门口,走廊微弱的光涌进来照在我身上,也照亮了我满脸的泪痕。 “……”他几步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皱着眉头很认真地给我擦眼泪。但是指腹几次拂过眼角的感觉像是手指会直接插进眼睛里,我吓得直往后躲,哭不出来了,这孩子在温情方面也笨拙过头了吧?! 糸师凛感觉到眼泪没有再流出来,也停止了动作,眉头都要拧成结了:“为什么要哭?发生了什么?你遇到麻烦了?我明天早点去找你。” 我实话实话:“是因为每天晚上腿都很疼……” 糸师凛:“……” 糸师凛不敢相信:“就因为这个?” 我吸了吸鼻子:“还能因为什么?心情不好时能哭出来也是一种能力啊……”我可从来不会嘲笑在我面前哭出来的人! 糸师凛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拍了下我的膝盖,手掌与皮肤接触发出啪的一声,让我把腿伸直。然后他搓到双手变热为止才搭上来,指腹反复按揉膝盖周围和小腿前侧,手指陷进皮肤里,用力的时候指尖是青白色的。 这动作很熟练。 我安静地看着,心中飘过很多想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想,神游半天吐出一句:“说起来啊,前段时间我被妈妈拉黑了。” 糸师凛动作一顿,眉头又皱起来了:“真的?” 我差点被逗笑:“嗯,真的。” 我接着说:“但好像是因为被冴哥拉黑太多次,已经脱敏了……”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意外很平静。她只是不愿意让我追上,这是时隔多年我才明白的事情。 触及到某个关键词,糸师凛很想为不在场的第三个人辩驳几句。但是这个气氛说什么都不太对,于是他又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我这次是真笑了:“真的啊。”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按完之后问我好些了么,我说没有。但经验之谈放着不管再过一会就好了。 那晚之后,角色调转,糸师凛每天晚上都会问我一句要不要看电影。我真的对他的片库不感兴趣,不过被邀请的话还是会溜溜达达地抱着我的漫画和手机过去,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偶尔我还是会抬头看两眼屏幕的,这时我发现他的口味又转为了变异动物追杀人类。 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尖叫着从充气伐上跌落,她湿淋淋的金色头发紧贴着身躯,双臂挥舞着求救,波涛汹涌,海底下长着五圈尖牙的鲨鱼注意到了丰满的食物,张开了血盆大口!激烈的bg忽然停止,镜头拉回到恢复平静的海面,从中央浮起了鲜红的血和残肢。 我:“……” 怎么还升级了!我张着嘴看完,因为太过于专注(震惊),手里的苏打水倒了一半出去。 还好糸师凛反应迅速地往旁边一挪,没被淋湿裤子。我讪讪地拿来纸巾收拾残局,还好在倒出去之前我就把水喝了大半,撒出去也没多少。 恢复平静再继续看的时候,电影已经往前演了一大截,要我说的话,其实就算中间离席一个小时也不会看不懂的。但是糸师凛说前面没看到,进度条要往回拉。 我立刻想到了波涛汹涌,眉毛都立了起来,心中天人交战: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的鼠标已经拖着进度条往前了。 我眼睛死死地盯着快速闪回的画面,忍不住伸手想要制止他,心里呐喊:此非正义之举! 他的鼠标停下了。 鲨鱼从静止到撕咬吞一条龙,红白的马赛克在嘴里炒菜,时不时还飞出来一点。 糸师凛问我,你还想往前再跳一点么?我的手在刚刚激烈的心理活动中已经压到了他的手背上,此刻回过神来,直视着他清澈的眼睛顿时心生羞愧。 我:“……” 我:“呃,嗯,啊……对不起哦。你有其他要丢的么?我出去丢一下垃圾。” 起身后我背对着他,摸着胸膛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喜欢的原来只是杀人啊! …… 时间一晃就到了糸师冴离开的第四年,我也成了高一的新生。因为是直升基本没什么学习方面的压力。 这年,我收到u18的召集,成为了o杯历史上最年轻的出场球员;糸师凛紧随他哥哥的脚步再次为队伍拿下霓虹俱乐部青年锦标赛(jcyu-15)的冠军;糸师冴在主流媒体获得的曝光越来越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糸师冴打来电话:他准备回国。 在他回国前的倒数第三天我冒雨踢了场比赛,当晚到家就倒了,发烧闹得人仰马翻。幸好也不是很严重,吃过药后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睁眼居然就是第二天中午。 糸师咲留了字条说给我暂时请了一天假,午饭放在冰箱里,吃的时候热一热就好。 给病号准备的粥清汤寡水没什么味道,我没胃口,半锅粥磨磨蹭蹭吃了一个小时。傍晚时终于退烧,食欲复苏才感觉到腹中空空,我在冰箱里试图找到以我这种贫瘠的厨艺也能出餐的半成品,无果,最后还是给糸师凛发了条消息,让他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些果冻、溏心蛋和关东煮垫肚子。 往上滑他今天陆陆续续给我发了不少消息。因为字数比较多,被我放在一边晚点再看。 窗外的天色比平时黑得更早,我拉开纱帘才发现外面居然在飘雪,记得上一次下雪好像都是我刚来镰仓时发生的事情了,瞬间产生了许多追忆。居然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这时,玄关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我说着欢迎回来,往玄关走,正好撞见在解围巾的糸师冴。 简直是大变活人!我茫然地看他拖着行李箱进来、茫然地看他进了厨房倒水,我穿着一身家居服站在原地,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 糸师冴就用那种似乎是下楼买了个菜的语调说:“好久不见。怎么回事……你在生病?” 虽然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他看上去,非常,非常的疲倦。情绪也很糟糕。 发生什么了吗? 我回过神来:“嗯,已经退烧了……不过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别传染给你了。不是说明天回来么?大家都准备好去机场接你了,我做了个超醒目的接机牌哦。” 糸师冴摇摇头:“提前回来了。” “遇到什么事了么?”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脑中的警报在嗡嗡作响。我手足无措,想要走近一点,但很快他说热水在桌子上。他要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上了二楼。 他上楼后,我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选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分针滴答滴答地走过一圈又一圈,我几乎快坐不住了——他收拾这么久是要去参加晚宴么?而且发给糸师凛的消息也显示未读,电话也没接,糸师夫妇倒是前后脚地回复说会早点回来。 今天又没有比赛安排,糸师凛早就该到了。就算是去了趟便利店也不会拖延到这么晚…… 糸师冴换完衣服下楼,我跟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几句,他没有谈性,我也心乱如麻。 糸师冴突然道:“我对凛说,以这种半吊子的觉悟,以后就不要踢球了。” “啊?” “你说什么?” “你先去见了小凛么?” 我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什么啊?当年一直说两个人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到底是谁啊?我天啊,以糸师凛的好骗程度绝对是信以为真……给这种离开四年见面就爆雷的混蛋哥哥一拳不就好了么?! 我憋半天:“不,不是……这……那小凛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 糸师冴有点烦躁地说:“你管他回不回来。” 我心想他是不是也发烧了,这不是你们家么?他不回来明天就要去警察局报案了! 就在我忍无可忍要抓住糸师冴的肩膀一顿狂摇之前,糸师凛终于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