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位听闻,哪位在传?”
两名老军四目相对,神色仓惶。
劈柴老军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出一记清晰的咕咚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向身旁同伴,唇瓣哆嗦不止,挤出断续的字句:
“是……是我们二人都听闻了,方才随口闲谈,都多说了几句。”
小陈微微颔,又把那块银子往两个老军面前推了推。
银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桌沿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他没有再去推,就那么搁着,好像掉不掉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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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劳烦两位老丈,”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客客气气的,可那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
“把方才的话再跟我的说一遍。越细越好,谁治的,怎么治的,什么时候治好的——一个字都不要漏。”
两个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夜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把三个人的影子甩得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咕——咕——,一声长一声短,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凄厉。
接着又是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互相警告。
小冬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沉着。
劈柴的老军先扛不住了。
他把斧头靠在桌腿上,在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像是在跟小陈说悄悄话,又像是怕声音传出去被鬼听了去。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小的也是我儿子听来的——”
“那就从头细细道来,长短无妨。”
小冬打断了他。
劈柴老军一愣,将那句推脱的话语咽回腹中,清了清干涩沙哑的嗓子,缓缓从头道来。
一旁搓麻老军时时插话,补全细碎纰漏,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点点拼凑着那桩上京秘闻的全貌,宛若拼接一幅破碎零落的旧画。
小冬始终静听不语,不点头、不摇头、不插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听着,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与此同时,北上马车依旧在沉沉夜色里疾驰不止。
车轮碾过沿途碎石,咯吱吱呀的单调声响往复不休,似一曲无尽循环的沉缓歌谣,沉闷绵长,漫过旷野夜色。
车帘被夜风反复掀起、落下,起落不息,宛若一只不知疲倦的孤鸟,反复振翅。
细碎月光从帘缝穿梭而入,一线一线、斑驳错落,落在朱成康清冷的面庞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深沉难辨,心绪无迹可寻。
他靠在车壁上,双目轻阖,周身沉静似水。
掌心缠绕的素白绫帕,已然被血色彻底浸透,整片嫣红灼灼,宛若雪上绽开出的一朵泣血寒花。
暗红血色依旧顺着织物肌理缓缓外洇,一点一滴,无声无息,似垂落的泪、渗出的汗,更似心底某种温热鲜活的东西,正慢慢流逝、无可挽回。
他刻意将伤手深深藏入袖中,不看、不触、不思,可骨血深处的震颤,终究难以自控,丝丝缕缕蔓延四肢百骸,无从压制。
贺景春的嗓子,终究是被齐国安治好了。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传闻里的画面:
银针入颈、遍体高热、昏沉呓语、忍痛熬刑。
他无从知晓,那人在最痛苦昏乱、神志不清之时,唇间反复呓语的,究竟是何字句。
可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偏执的渴念,他迫切的想要知晓答案。
一团湿沉的闷堵死死淤塞在胸臆,似巨石压心,又似浸水棉絮,吞之不下、吐之不出,沉沉落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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