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沈望京俯下身,嘴唇贴近江浔耳廓,气息温热,声音沙哑,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今天是搭建的铁皮房和晾满床单的走廊。 等挤到天台窝棚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微弱得连条微信消息都要转半天的圈。 沈望京白天打三份工,每一分钱都存下来,寄回石板村的汇款不能断,爷爷的药不能停,护工的工资不能欠。 剩下的钱他也不知道要存到什么时候。 也许等危险过去,也许等他查到足够多的证据把那伙亡命徒全送进去,也许等他终于觉得自己配站到那个人面前。 晚上十二点过后回到天台,室友阿勇已经回来了——就是替他跑邮局汇款的那个眉尾有疤的男人,两个人合租天台这间窝棚。 窝棚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阿勇有块二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偶尔刷短视频时信号卡得画面能静止十秒。 沈望京就躺在窝棚外面那张捡来的旧躺椅上,仰头看天。 城中村的天空被霓虹灯染成灰橘色,能看见的星星一只手数得过来,稀稀拉拉地嵌在天幕上,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但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另一片星空。 那天晚上在山顶上,江浔举着望远镜找妈妈,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翘着,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转过头来,那双被酒意熏得蒙了一层水光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头顶那片银河里任何一颗星星都亮。 沈望京每天晚上都在想那双眼睛。 到那时他不得不离开。 过去那些年他在村里被所有人躲着走,劈柴种地还债伺候爷爷,日子过得灰扑扑的,没人会在意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 但《变形记》播出之后,他和江浔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一月有余,节目组的花絮被营销号剪成短视频全网疯传。 他的人脸、名字、住址、家庭背景,全部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那伙参与拐卖案的亡命徒销声匿迹了二十年,做梦都想把这个案底永远埋在土里。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沈望京,是当年其中一个被拐卖女人的儿子,手里还攥着导演给他的关键证据。 他们不会放过他。 沈望京在病房里收到了死亡威胁,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留在江浔身边,江浔就是现成的靶子。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每天按时上下学,走固定的路线。 那群人能在他下井之前偷梁换柱把炸药塞进支撑柱里,能在派出所档案室里把接警记录压了二十年不见天日,要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简直易如反掌。 江浔十八岁生日那晚,沈望京是故意带他上山看星星的。 山顶视野开阔,没有信号,没有监控,没有人能跟踪上去。 他把望远镜塞进江浔手里,看着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找到银河正中间那颗最安静的星,在零点零分零秒的时候贴着他的耳朵说生日快乐。 然后等江浔睡着,他坐在崖边那块最大的岩石上,听着身旁那个蜷成一团的小醉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等了很久,等到山顶的星星最亮、月光最清,等到江淮霄的路虎压过碎石路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上来,把江浔托付给他,沉默地离开。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行——那伙人还在暗处盯着,他查到的东西还不够把他们连根拔起。 他不能让江浔再靠近他半步,哪怕半步,都可能把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孩拖进这摊浑水里。 他以为自己把江浔推开是在保护他,他以为江淮霄的财力能让江浔过上安稳日子。 他以为时间长了,那小孩就会慢慢忘了他,回学校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交一堆朋友,把石板村那一个月当成一场不太愉快的夏令营。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直到那天晚上,阿勇刷到了那个一经发布就瞬间火上热搜的视频。 正抱着啃呢,难舍难分 “这、这你?”阿勇震惊地把手机怼到沈望京面前。 屏幕很小,画面有些模糊,但沈望京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江浔盘腿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上扬,脸上的笑跟平时一样,肆意又张扬。 但他瘦了太多,那截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对着镜头说了很多话,沈望京盯着那块小屏幕看了很多很多遍。 看到阿勇睡着又醒来,看到楼下麻将馆关了门,看到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江浔瘦了很多,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 沈望京闭上眼,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离开是在给江浔一个更好的未来,以为江淮霄能给江浔自己给不了的一切。 但那双眼睛在镜头里抖的样子告诉他,这些都不是江浔想要的。 三天,三天之内站到他面前。 解释也好,扛事也好,只要站到他面前就好。 沈望京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尽办法甩开盯梢的人,回去看一眼,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留下一封信,把这一切解释清楚。 不是不想要你。 是太想要了,怕把你弄丢了。 信的内容他都在脑子里打了腹稿,只是还没送出去,就听到了江浔失踪的消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绑匪的威胁信息发到了他手机上。 照片里江浔被绑在一间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手腕上勒着麻绳,脸上有淤青,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沈望京像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 疯这个词太轻了,轻到完全兜不住那一刻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 灭顶的怒火和崩溃同时炸开,他只想把所有伤害江浔的人一个一个都杀掉,包括他自己。 他把江浔推开,远远地推开,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护在危险之外。 可他推得越远,江浔受的伤越多,推得越狠,那帮人越知道这是他的软肋。 如果他从来没有遇到江浔,如果那档节目从来没有来过石板村,如果他没有在暴雨天翻山头买退烧药,如果他没有把望远镜刻上那个名字—— 那这些都不会发生。 江浔不会被人跟踪,不会被人绑架,不会因为他的烂摊子受伤流血。 可他偏偏都做了。 他偏偏在那个夏天,在石板村那条土路上,在那个叼着狗尾巴草从田埂上晃回来的少年面前,把一颗从来不肯给任何人的心掏了出来。 他掏得越彻底,江浔离他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沈望京从来没像此刻一样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不够快,恨自己没有在矿底下被埋的那天就死掉。 如果那天他死了,江浔会哭一阵子,会难过一阵子,然后忘了他,继续上学,继续活蹦乱跳地怼人,继续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阳。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被一帮亡命徒拿捏在手里,生死未卜。 那天他沿着城中村的窄巷往外跑,右膝的旧伤还没好全,每一步都像有碎玻璃扎在骨头缝里。 他只要江浔活着,只要江浔好好的。 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 江浔有点懵。 沈望京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抱他抱得好紧,两条手臂箍在他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了摁进骨头里。 他很少见到沈望京情绪如此外露。 这人从来都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死样子,就算天塌下来也只是抿一下唇,闷声不响地拿肩膀扛住。 可现在这人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全喷在他耳根后面那块皮肤上。 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病号服咚咚咚地砸过来,乱得毫无章法,震得他耳膜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