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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页(第1页)

“来来来,先吃东西!”他朝崖边的两个人挥手,“火锅马上就好,我带了四盒!麻辣的、番茄的、菌菇的、酸菜的,任君挑选!”  江浔在野餐垫上盘腿坐下,拿了盒麻辣的掀开盖子,自热包的蒸汽嘟嘟嘟地往外冒。  段其昭开了瓶红酒往玻璃杯里倒了小半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被涩得皱了皱鼻子。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喝。”  “这是拉菲!我爸酒柜里最贵的一瓶!”段其昭痛心疾首,“你这一口喝掉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那你偷它干嘛。”  “我这不是为了给你庆生嘛!十八岁成年了!当然要喝最好的!”  江浔把杯子放回野餐垫上,又夹了片毛肚塞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他吸了吸鼻子,眼眶被辣得微微泛红。  山顶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松涛声一阵接一阵地从头顶滚过。  段其昭吃饱喝足之后裹着毯子瘫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忽然喊了一声。  “我靠!好多星星!”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山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城里霓虹灯太亮,雾霾太重,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但这里的夜空黑得纯粹,星星亮得放肆。  那条银白色的光带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天穹,星星密集得几乎要连成片,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温柔,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  江浔仰起头,嘴唇微微张开,瞳孔里映满了星光。  孤儿院的夜晚只有走廊里那盏永远不灭的日光灯,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天花板上每一条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后来到了江家,别墅区的天空被路灯染成橘红色,偶尔能看见几颗亮一点的星,稀稀拉拉的,还没路灯显眼。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  “好看吗。”  沈望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浔转过头,沈望京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映着漫天星光。  “还行。”江浔收回视线,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段其昭蹲在旁边捣鼓手机三脚架,嘴里絮絮叨叨地骂信号不好,要拍银河发朋友圈结果曝光时间调不明白,糊得跟鬼影似的。  “你那个破手机就别折腾了,”江浔靠在岩石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你还不如我呢,你连个三脚架都没有——”  “我有眼睛,比你的破镜头好使。”  段其昭刚要还嘴,沈望京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江浔面前。  那东西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裹着,形状细长,两端粗细不一。  江浔的目光刚落在上面,还没来得及开口,段其昭已经闪现到了跟前。  “这什么这什么?是不是礼物?!”  沈望京把绒布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架望远镜。  黄铜色的镜筒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属光泽,目镜的边框上刻着一个小字,字迹工整却略显生涩。  ——浔。  段其昭识趣地往后弹了三步,退到围栏边上,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演技极其浮夸。  江浔接过望远镜,拇指摩挲着目镜上那个“浔”字。  目镜的接缝处有打磨的痕迹,镜筒上那道弧线不够圆滑,调焦旋钮的滚花纹路粗细不均。  全是手工的痕迹,每一道都是一刀一刀刻出来、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在医院这些天,不睡觉就是在弄这个?”  沈望京没回答,只是说:“试试。”  江浔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银河瞬间被拉到眼前。  那些用肉眼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的星团,透过镜片之后纤毫毕现。  银河中间的暗带也不再是模模糊糊一片灰白,而是被拆解成密密麻麻的、细如尘埃的光点,一层叠一层,层层叠叠地往外铺,铺到视线尽头又折回来。  像是这架小小的望远镜里藏了一整个宇宙。  沈望京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浔脸上,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村里的老人说,人走后都会变成星星。这片山头离天最近,比城里更容易看见他们。”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压得很低。  “你妈妈应该也在上面,一直看着你,永远爱着你。”  江浔的睫毛颤了一下。  喉结滚了好几遭,眼眶酸得发烫,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镜片里的银河还是那条银河,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抖,视野里的星光晃个不停。  他极力稳住镜筒,从左往右慢慢扫过整片夜空,一颗星一颗星地找。  银河正中间那颗星不算最亮,光色偏白,安安静静地嵌在星群中间,周围一圈淡淡的星云,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裹着。  在他的视野里一闪一闪,光晕温暖而沉稳,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关于母亲的想象叠在一起。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漫长得无法丈量的距离,一下一下眨着眼睛回应他。  她没有丢下他。  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爱着他。  有什么冲我来,我命硬  段其昭的手机终于连上了信号,朋友圈发了出去,配图是一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银河照。  配文:[陪兄弟过生日,在山顶冻成狗,但值了!]  发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23:59。  “卧槽!”段其昭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抓起红酒瓶子倒了满满三杯,塞了一杯到江浔手里,“还有不到一分钟!快快快,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过生日啊!零点!十八岁!法定成年人!以后你犯事警察可不会再给你打马赛克了!”  江浔端着一杯涩得皱眉的红酒,盘腿坐在铺满了零食包装袋的野餐垫上,旁边有个上蹿下跳的蓝毛,还有安安静静凝望着他的沈望京。  山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松涛也静了。  头顶的银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天穹,山下的城镇灯火零星,像另一条倒映在地面上的银河。  段其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  江浔端起杯子,杯沿刚贴上嘴唇,红酒的涩味还没碰到舌尖,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生日快乐。”  那四个字极轻,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的。  山风在这一秒重新涌起来,松涛从头顶滚过,段其昭喊完最后一声“一”之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叫,红酒从杯沿晃出来溅在野餐垫上。  所有的声音都挤在这零点零分零秒的山顶平台上,可江浔只听见了沈望京说的那四个字。  他转过头,沈望京也正看着他。  零点刚过的星光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被星光一照,藏都藏不住。  江浔的喉结滚了一遭,低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涩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他咳了两声,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空杯子往段其昭怀里一塞。  “倒满。”  “好嘞!”段其昭拎起酒瓶子又给他倒了半杯,“我跟你说这可是八二年的拉菲,你刚才不是说难喝吗?”  “现在好喝了。”  段其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正要开口调侃,头顶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颗流星从东往西划过去,尾巴拖了很长,在银河中间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卧槽卧槽卧槽流星!”段其昭手里的酒瓶子差点脱手,飞快地把杯子往野餐垫上一扔,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长串,“暴富暴瘦暴桃花,我爸再也不要停我的卡!”  江浔也闭上了眼睛。  孤儿院每年六一也会让他们许愿,院长发下来的许愿卡上要写“最想要的东西”。  别的孩子写新书包、新球鞋、想去游乐园,他写的是“希望明天能吃饱”。  后来那张许愿卡被隔壁床的大孩子抢走,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出来,整个房间笑得前仰后合。  他把许愿卡抢回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从此再没许过任何愿。  反正也从来都不会实现。  十八岁之前他活得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没有根,没有来处,连往哪个方向长都不知道。  没人告诉他生日是哪一天,没人告诉他妈妈长什么样,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来这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有人带他来看星星看妈妈,有人用一双劈柴种地的手给他打磨了一架望远镜,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刻在上面。  睫毛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这辈子许过的愿不多,实现的更少。  但现在他想试试。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晚这片星星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觉得也许这一回命运愿意听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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