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 莫问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 “虎口的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他不是单纯的瘾君子。刘局不会用一个吸毒的人当线人,风险太大了,不可控。” “所以要么刘局有问题,要么,鱼头不是刘局的人。” 莫问又将纸条上的数字看了一遍,低声喃喃。 “他来找我们是为了给饵?” “有人知道我们要来,安排了一个假鱼头,给了一条假情报,想看看我们咬不咬。” 莫问冷笑一声。 鱼头进门的时候,几乎看都没看就往东南角来了。 东南角是齐焱事先收到消息里指定的接头位置,这个消息只有刘局知道。 如果鱼头不是刘局的人,那他是从哪儿知道接头地点的? 除非—— 有人截了刘局的消息,换了他们的人,布了一个局中局? “不过,”齐焱话头一转,“目前为止,我们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 是知道他和莫问的身份,还是不知道身份只知道鱼头要跟两个警察接头—— 这两种情况带来的结果将会完全不同。 齐焱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按照花露水教的方法用加密通道给刘局发了个阅后即焚的邮件。 邮件发出去之后,齐焱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又检查了一遍通道状态。 绿色的“已销毁”标志亮起来,他才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莫问。 莫问正靠在座椅里,卫衣帽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苍白的下巴和一截细瘦的脖颈。 车内的顶灯早就关了,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映着他的轮廓,像一尊釉面还没烧透的瓷。 “在想什么?” “鱼头手背上的针孔,有问题。” 莫问答得很快。 “如果鱼头不是刘局的人,那他来找我们,要么是钓鱼,要么是他被迫演了一场戏,但在戏里夹了私货。” 齐焱微微蹙眉,仔细回想,脑海中也冒出一个可能性。 “那些针孔本身就是伪装?” “对,如果只是为了伪装成瘾君子,在手上扎几针就够了,不需要密密麻麻扎成那个样子。那个密度更像是某种记录方式。” “他在用自己身体的伤疤写字。” 莫问这话说得笃定。 齐焱立刻拿出一支圆珠笔,将自己的手背贡献出来,摊平放在莫问手心里。 莫问接过笔,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硬生生将只瞥了一眼的手背针孔图案还原出来。 “不是摩斯密码。” 莫问盯着还原的图案,否定了最直接的猜测。 “针孔的分布不是沿着血管,也不是随意排列的。你看——” 他把手背还给齐焱,那些用笔戳出来的小点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 “像什么?” 齐焱眯起眼。 “等高线。” “对。”莫问把狗爪子拽过去,又低头看了一遍,“但不是地图。密度太不均匀了,这里集中,这里稀疏,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层——” 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齐焱看向突然顿住的莫问。 “不是等高线。”莫问的声音很轻,“是指纹。” 车里静默了三秒。 齐焱倒吸一口凉气:“谁会把指纹用这种方式刻在自己手上?” “一个没法用纸笔记录情报的人。” 莫问抬起头,黑眸里映着车顶灯的光。 “鱼头被监控了,可能二十四小时被盯着。他没法写字,没法打电话,没法用任何常规手段传递信息。但他可以用针。” “所以那些针孔不是伪装,是情报本身。” “鱼头让我们别信那张纸条,因为纸条是饵。但他同时把自己的手推到了我们面前。” 鱼头不认识莫问和齐焱,不知道莫问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把手推过来的时候,赌的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足够聪明,足够敏锐,能在短短几秒钟的接触里注意到那些针孔的异常。 这是走投无路之下的豪赌。 “如果他是被控制的线人,把情报纹在自己身上,是最冒险也最有效的方式。” 齐焱沉吟片刻。 “监控他的人不会在意一个瘾君子的手背。就算看见了,也只会觉得这人扎得狠。” “但问题在于——这个指纹到底是谁的。” 路口的灯光闪了一下,似乎是年久失修接触不良。 齐焱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刘局发来了阅后即焚的邮件,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鱼头今晚九点钟死于车祸,接头取消。” 真假鱼头的尸体 “死了?” 齐焱低呼出声,莫问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今晚见到的是谁?” 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脊背嗖嗖冒冷风。 齐焱给手背上的等高线指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花露水。 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去不夜楼转一圈儿,却听不远处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 两人迅速跳下车,朝着女人惊叫的方向飞奔而去。 巷口灯光昏暗,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场景,两人跑进巷子正好撞见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年轻女孩歪歪扭扭地从巷子深处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死人了死人了——” 看到齐焱和莫问,年轻女孩像看到了太奶,扑过来死死抓住齐焱的袖子,躲在齐焱身后瑟瑟发抖。 莫问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看跟齐焱的袖子亲密接触的年轻女孩,缓步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报警了吗?” 齐焱问揪着他袖子不肯放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的女孩。 “没有,呜呜呜,太吓人了,呜呜呜,里面、里面有死人,呜呜呜哥哥我害怕” 齐焱眉心跳了跳,担心莫问一个人在里面遇到危险,手电筒反向照着自己的脸,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愈发狰狞。 灯光昏暗,女孩刚才只顾着跑,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和高瘦的女人,女人跑得太快,她就抓住了男人,并没有看清楚男人的脸。 现在一看,这男人怎么比刚才的死人还吓人啊!!! 尖锐的女高音再度响起,女孩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下跳开,一边摸出手机报警一边跌跌撞撞地往不夜楼跑去。 齐焱顾不上管她,手电筒的光柱往前一送,劈开巷子里浓稠的黑暗,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被夜风掀起一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头顶交错的电线上挂着不知哪家飘来的塑料袋,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摇晃的暗影,一明一灭。 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泼出来的泔水还是别的什么,踩上去黏腻腻地粘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混着垃圾堆发酵出的酸臭,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一层一层地糊在鼻腔里。 莫问已经停在了巷子中段。 他背对着齐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形几乎被黑暗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去,在他身前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 影子一直延伸到巷子最深处,最终消融在一堆黑色垃圾袋的褶皱里。 “莫莫?” 齐焱加快脚步走过去,手电筒往莫问前方一照,光柱骤然顿住。 垃圾堆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皱皱巴巴的灰工装,鸭舌帽歪落在一边,露出一张普通到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捞不出来的脸。 可他们十分钟前才刚刚记住这张脸。 鱼头。 不,不对—— 刘局说鱼头今晚九点死于车祸。 那这个躺在垃圾堆里的人,是谁? 莫问戴好手套,小心翼翼避开地上还在流淌的血。 “还有体温,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意味着从不夜楼出来没多久,假鱼头就遇害了,就在与他们相距不过百米的小巷里。 血腥味在狭窄的小巷里蔓延开,莫问半蹲下身子,齐焱将手电光定格在假鱼头的胸口上。 血迹洇湿了工装前襟,在灰布上晕开一团近乎黑色的深褐。 出血量并不算大,但位置偏左,大概是第三第四肋之间。 “一刀毙命,直接扎穿了心室。” 莫问站起身,齐焱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没有挣扎痕迹,死者没有防备,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莫问歪了歪头:“黑吃黑?” “不排除这个可能” 话音未落,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碎玻璃发出的声响。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条巷子安静得像坟墓可能根本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