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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页(第1页)

他抬头朝她笑,说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礼堂的灯光也是这么亮的。  她隔着白纱看他,觉得他眼里的自己也在发光。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富裕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守护你,直到永远。”  那些字句她背都背得出来。  可背出来又怎样呢。  刚才王霸跑出去之前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心疼,也不是着急。  而是恐惧,是厌恶,像在看什么狰狞可怖的东西。  她是他妻子。  她在为他生孩子。  他吐了。  然后跑了。  又一波宫缩袭来。  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身体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笑,笑自己傻。  什么爱情,什么永远,什么无论健康疾病。  病的是她,痛的是她,生孩子的也是她。  他呢?  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就这,他都看不下去。  他跑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狰狞的脸,还是那一床的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喊了。  喊给谁听呢。  旁边的助产士忽然皱了眉,走过来按压她的腹部,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低声和旁边的护士说了几句话。  陈雅丽没听清,但她看见那个护士快步走了出去。  然后是混乱。  她听见有人在说“胎心下降”,有人在说“宫口开全但胎位不正”,有人在说“持续性枕后位”。  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  “得手术。”  剖腹产。  她没来得及害怕。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有人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推着她的床往外走,天花板的灯一排一排掠过去,白得晃眼。  她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张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门推开的时候,她看见王霸了。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比她还白。  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指尖都在抖。  他在签字。  他一边签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发颤,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医生你千万保大人”  陈雅丽没听见。  床从他身边推过去的时候,她闭着眼睛。  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没看他,他也没来得及开口。  手术室的灯更亮。  无影灯悬在头顶,照得她无处可躲。  麻醉针从脊椎推进去,酸胀感顺着腰椎往下走,然后是热,是麻,是下半身逐渐失去知觉的诡异空茫。  她睁着眼睛。  她感觉不到痛了,但她知道自己正被人剖开。  一层又一层,皮肤,脂肪,肌肉,子宫。  她像一件被拆解的物件,平摊在手术台上,任人处置。  有护士在旁边念数字,有器械叮当作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盘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仰躺着,四肢摊开,肚皮上洇开一片红。  那是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说母螳螂交配后会吃掉公螳螂。  当时她窝在王霸怀里,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好残忍啊。”  王霸说:“那不一样。螳螂又不懂爱。”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她想,懂爱的人就不残忍了吗,或者说,人,真的懂爱吗?  一声啼哭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  那声音很细,很弱,像小猫在叫。  她下意识想抬头,脖子却沉得像有一只小鬼压在上面。  产后抑郁  有护士抱着什么凑过来,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脸还没巴掌大,眼睛闭得紧紧的。  “女儿,六斤二两。”  她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生孩子。  不是喜悦,不是圆满,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切开肚皮,把另一个生命从自己身体里掏出来。  掏出来之后,那道口子还在,那个疤还在,日日夜夜提醒你,你曾为谁碎过一次。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退。  走廊的灯没那么刺眼了,有人在旁边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哭腔。  她没应。  她太累了。  她闭上了眼睛,昏昏睡去。  -  再睁眼时,王霸就守在床边。  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光斜斜铺进来,在床尾落下一小片暖黄。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见她醒了,他眼眶倏地红了。  “醒了?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陈雅丽没说话。  麻醉已经退了,刀口的痛正从深处往上泛,钝的,沉的,像有人在伤口上压了块石头。  可更痛的好像不是那里。  她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领口皱巴巴的,不知道在这守了多久。  他跑出去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王霸已经起身去倒水,晾到温热才插上吸管递过来,喂她喝。  水温刚好。  她抿着吸管,水是甜的,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记得她不爱喝白水。  杯子见底,他又坐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他说,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蹭她的手背,“以后不生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她看着他发顶那个旋,没说话。  想问他。  你跑什么。  你吐什么。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守了一夜。    算了。  她想。  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只是没见过那个场面,一时吓着了。  以后不会了。  陈雅丽把这根刺按进心里最深处,盖上土,压实了。  不碰就不疼。    但产后恢复远比她想象得更难。  刀口痛,奶水不畅,子宫收缩时一阵阵的坠胀感。  她躺在床上像一块破布,缝上了,但皱皱巴巴的,怎么铺都铺不平。  王霸请了一周假。  那七天里他几乎寸步不离,换药、擦身、扶她上厕所,夜里孩子哭,他比她先醒,抱着哄半天,直到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不能再请了,那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妈,你来一趟行不行?”  第二天王桂芬就来了。  她从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窗户。  “这屋一股味。”她说,“坐月子也不能这么捂着,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  陈雅丽没吭声。  王桂芬又说:“孩子哭了就是饿了,饿了就给喂,哪有按点喂的?你喂得太少,难怪瘦。”  陈雅丽低头看着怀里六斤二两的女儿。  瘦吗?  她觉得刚刚好。  王桂芬开始做饭。  饭桌上全是青菜叶子,飘着几片看不见的肉末。  陈雅丽筷子戳了半天,夹起一根油麦菜。  “多吃青菜下奶。”王桂芬说,“我当年生王霸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你们现在这么享福。”  陈雅丽没说话。  王霸看了她一眼,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王桂芬的脸拉下来了。  “你媳妇吃不了那么多。”  王霸没接话,又夹了一块。  那天夜里陈雅丽在厕所吐了很久。  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那根排骨没炖烂,她扶着马桶边缘,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王霸在外面敲门。  她没应。  后来他自己推门进来了,蹲下来用毛巾擦她的脸,什么也没问,把她抱回床上。  她想,他还是在乎我的。    王桂芬在的第二周,陈雅丽和她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罐奶粉。  陈雅丽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她让王霸去买罐奶粉备着。  王桂芬不让。  “哪个女人没奶水?饿几顿就有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动不动喝奶粉,那玩意能有母乳养人?”  陈雅丽没理她,让王霸照常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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