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朝她笑,说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礼堂的灯光也是这么亮的。 她隔着白纱看他,觉得他眼里的自己也在发光。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富裕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守护你,直到永远。” 那些字句她背都背得出来。 可背出来又怎样呢。 刚才王霸跑出去之前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心疼,也不是着急。 而是恐惧,是厌恶,像在看什么狰狞可怖的东西。 她是他妻子。 她在为他生孩子。 他吐了。 然后跑了。 又一波宫缩袭来。 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身体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笑,笑自己傻。 什么爱情,什么永远,什么无论健康疾病。 病的是她,痛的是她,生孩子的也是她。 他呢? 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就这,他都看不下去。 他跑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狰狞的脸,还是那一床的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喊了。 喊给谁听呢。 旁边的助产士忽然皱了眉,走过来按压她的腹部,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低声和旁边的护士说了几句话。 陈雅丽没听清,但她看见那个护士快步走了出去。 然后是混乱。 她听见有人在说“胎心下降”,有人在说“宫口开全但胎位不正”,有人在说“持续性枕后位”。 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 “得手术。” 剖腹产。 她没来得及害怕。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有人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推着她的床往外走,天花板的灯一排一排掠过去,白得晃眼。 她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张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门推开的时候,她看见王霸了。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比她还白。 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指尖都在抖。 他在签字。 他一边签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发颤,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医生你千万保大人” 陈雅丽没听见。 床从他身边推过去的时候,她闭着眼睛。 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没看他,他也没来得及开口。 手术室的灯更亮。 无影灯悬在头顶,照得她无处可躲。 麻醉针从脊椎推进去,酸胀感顺着腰椎往下走,然后是热,是麻,是下半身逐渐失去知觉的诡异空茫。 她睁着眼睛。 她感觉不到痛了,但她知道自己正被人剖开。 一层又一层,皮肤,脂肪,肌肉,子宫。 她像一件被拆解的物件,平摊在手术台上,任人处置。 有护士在旁边念数字,有器械叮当作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盘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仰躺着,四肢摊开,肚皮上洇开一片红。 那是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说母螳螂交配后会吃掉公螳螂。 当时她窝在王霸怀里,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好残忍啊。” 王霸说:“那不一样。螳螂又不懂爱。”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她想,懂爱的人就不残忍了吗,或者说,人,真的懂爱吗? 一声啼哭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 那声音很细,很弱,像小猫在叫。 她下意识想抬头,脖子却沉得像有一只小鬼压在上面。 产后抑郁 有护士抱着什么凑过来,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脸还没巴掌大,眼睛闭得紧紧的。 “女儿,六斤二两。” 她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生孩子。 不是喜悦,不是圆满,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切开肚皮,把另一个生命从自己身体里掏出来。 掏出来之后,那道口子还在,那个疤还在,日日夜夜提醒你,你曾为谁碎过一次。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退。 走廊的灯没那么刺眼了,有人在旁边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哭腔。 她没应。 她太累了。 她闭上了眼睛,昏昏睡去。 - 再睁眼时,王霸就守在床边。 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光斜斜铺进来,在床尾落下一小片暖黄。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见她醒了,他眼眶倏地红了。 “醒了?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陈雅丽没说话。 麻醉已经退了,刀口的痛正从深处往上泛,钝的,沉的,像有人在伤口上压了块石头。 可更痛的好像不是那里。 她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领口皱巴巴的,不知道在这守了多久。 他跑出去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王霸已经起身去倒水,晾到温热才插上吸管递过来,喂她喝。 水温刚好。 她抿着吸管,水是甜的,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记得她不爱喝白水。 杯子见底,他又坐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他说,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蹭她的手背,“以后不生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她看着他发顶那个旋,没说话。 想问他。 你跑什么。 你吐什么。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守了一夜。 算了。 她想。 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只是没见过那个场面,一时吓着了。 以后不会了。 陈雅丽把这根刺按进心里最深处,盖上土,压实了。 不碰就不疼。 但产后恢复远比她想象得更难。 刀口痛,奶水不畅,子宫收缩时一阵阵的坠胀感。 她躺在床上像一块破布,缝上了,但皱皱巴巴的,怎么铺都铺不平。 王霸请了一周假。 那七天里他几乎寸步不离,换药、擦身、扶她上厕所,夜里孩子哭,他比她先醒,抱着哄半天,直到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不能再请了,那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妈,你来一趟行不行?” 第二天王桂芬就来了。 她从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窗户。 “这屋一股味。”她说,“坐月子也不能这么捂着,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 陈雅丽没吭声。 王桂芬又说:“孩子哭了就是饿了,饿了就给喂,哪有按点喂的?你喂得太少,难怪瘦。” 陈雅丽低头看着怀里六斤二两的女儿。 瘦吗? 她觉得刚刚好。 王桂芬开始做饭。 饭桌上全是青菜叶子,飘着几片看不见的肉末。 陈雅丽筷子戳了半天,夹起一根油麦菜。 “多吃青菜下奶。”王桂芬说,“我当年生王霸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你们现在这么享福。” 陈雅丽没说话。 王霸看了她一眼,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王桂芬的脸拉下来了。 “你媳妇吃不了那么多。” 王霸没接话,又夹了一块。 那天夜里陈雅丽在厕所吐了很久。 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那根排骨没炖烂,她扶着马桶边缘,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王霸在外面敲门。 她没应。 后来他自己推门进来了,蹲下来用毛巾擦她的脸,什么也没问,把她抱回床上。 她想,他还是在乎我的。 王桂芬在的第二周,陈雅丽和她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罐奶粉。 陈雅丽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她让王霸去买罐奶粉备着。 王桂芬不让。 “哪个女人没奶水?饿几顿就有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动不动喝奶粉,那玩意能有母乳养人?” 陈雅丽没理她,让王霸照常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