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莫莫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打扰 给你造成困扰了。 但他开不了口。 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齐焱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却还是选择直面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莫问发现齐焱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心里一咯噔。 怎么回事? 难道齐焱早就知道他命不久矣了? 那他怎么不问? 莫问眨了眨眼,没再任由无意义的猜测发散下去,缓缓开口。 “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我这里有检查报告,给你看。” 莫问把早就准备好的病历递过去,视线躲闪,不敢看齐焱。 齐焱眼中闪过错愕,随即立刻明白过来。 莫莫不是要拒绝,而是要将压在心底最沉痛最隐蔽的秘密和盘托出。 莫莫正在把自己的伤痛完完整整地展示给他看。 齐焱接过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屏幕亮起,冰冷的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清晰到残酷的医学术语、指标箭头和影像截图。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两人放得极轻的呼吸声。 莫问低垂着头,视线也落在齐焱手里自己刚刚亲手递上去的“审判书”。 齐焱的阅读速度很快。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诊断证明上最显眼的几行字。 hsan4。 患者存在先天性神经传导通路异常,痛觉感知逐步丧失,继之嗅觉、视觉、听觉等五感功能呈进行性衰退。 随病程进展,运动神经支配功能严重受损,肌肉张力持续下降并引发全身性瘫痪神经信号传递障碍累及全中枢及外周系统。 最终患者意识清醒但完全丧失躯体支配与感知能力。 后面的描述,齐焱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过去的。 活死人。 齐焱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词。 植物人还有感知能力,“活死人”却是连感知能力都没有了。 没有五感,不能动,意识却还清醒 不是简单的沉睡,不是简单的无知无觉,是活生生的囚禁。 意识是清醒的囚徒,身体是彻底锈死的牢笼。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滋味,或许正因为想象不出,那空白反而成了最深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莫问。 莫问依然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有些脆弱的弧度。 侧脸的线条绷着,嘴唇抿得很紧,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没看齐焱,也没敢再看那份资料,目光虚虚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感受到齐焱的视线,莫问呼吸放得更轻更缓。 他像一个真正的囚徒,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莫问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地面对这件事。 可直到把资料交出去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内心深处究竟有多害怕。 多害怕。 多恐惧。 齐焱是那个能将他从泥沼中拉上岸的人,是无边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炙热火把。 齐焱对他的心意他感受得到。 如果他是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他很乐意跟齐焱共度余生。 可惜他不是。 陆晨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是怪物。 他的确是怪物。 一个需要靠着基因药吊着命的怪物。 他不知道齐焱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他。 他不知道齐焱喜欢的是那个冷静工作的莫法医,还是早就碎成一块一块的莫问。 他以为他能平静地接受任何结果,可把资料递出去的那一秒他才发现他根本接受不了落回泥潭的绝望。 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该这么冲动。 他祈祷齐焱不要讨厌他。 不能接受这样的他也没关系,不要讨厌他就好了。 莫问紧张得胃都有些痉挛,凄凄凉凉地疼着,疼痛倒是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一些。 “莫莫。” 他听到齐焱在唤他的名字。 声音低哑,像平静的水面。 莫问小小地松了口气。 只有齐焱自己清楚水面下潜藏着什么样的汹涌波涛。 莫莫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鲜血淋漓、最不堪承受的伤口,一层层剥开,展露给他看。 莫莫在交付。 交付的不是喜欢与否的答案,而是全部的自己,包括那些正在溃烂、注定走向沉寂的部分。 齐焱其实从母上大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信息,但并不算完整,只知道莫莫的疼痛接收器似乎出了问题,需要靠药来维系痛觉。 他从未想过这个病进展到最后会变成这种“活死人”的状态。 “莫莫。” 齐焱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莫问终于极慢地抬起眼帘,看向齐焱。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狡黠或清冷,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紧张,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蜷缩起来的恐惧。 像一只明知自己爪牙无用、却还是本能地露出柔软腹部的小狐狸。 齐焱的心碎了一地。 他来不及捡,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小心翼翼的狐狸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莫问,莫问。” 他在他的耳边低低的唤他的名字。 齐焱心疼得要疯了。 莫莫刚刚根本不是要拒绝他,而是想问他,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还会不会喜欢他,还敢不敢喜欢他。 傻狐狸。 坏狐狸。 笨狐狸。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么久。 莫问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很多结局。 比如齐焱脸色难看地把他推开,说我接受不了,你是个怪物。 比如齐焱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个病有没有得治,能不能治好,怎么治。 比如齐焱 但他从没想过齐焱会不管不顾扑过来抱住他,一遍一遍在他的耳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齐焱,我喜欢你 莫问忽然有些想哭。 说不清原因。 就是想哭。 齐焱没有讨厌自己,齐焱还是喜欢他的。 他从这个快把他勒死的拥抱里悟出了这条结论。 但是这个姿势齐焱腰上的伤会痛吧。 可是被齐焱看到自己在哭会不会有点丢人。 莫问吸了吸鼻子,想把汹涌的泪意忍回去。 但他明显低估了情感决堤的厚重。 泪流得更凶了。 真奇怪,明明没有多委屈。 这跟刚从爆炸现场出来的时候比可差远了。 那时候自己也没哭啊。 莫问委屈地瘪了瘪嘴,低头用齐焱的衣服擦眼泪。 齐焱感觉到怀里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肩头似乎湿了一块。 莫问哭得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齐焱怔了一瞬,怀抱稍微松了松,抬起一只手轻轻揉着狐狸毛绒绒的头发。 “莫莫,我在,我一直在,莫莫,我在” 齐焱语无伦次地安慰,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可莫问需要的也正是这一句话。 齐焱说他在,他一直在。 齐焱不会丢下自己,齐焱不会嫌弃他,齐焱不会留他一个人,齐焱不会的,齐焱一直在,齐焱一直会在。 莫问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念着自己有句话还没跟齐焱说。 “齐焱,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齐焱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莫问哭得太久,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许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齐焱的呼吸停滞了。 虽然很破坏气氛,但他还是可耻地立了。 。。。 d,香香软软的美人在自己怀里哭成这样怎么能忍住不立啊。 齐焱在心底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通,怪他们没教育好自己的二兄弟。 这种时候齐焱当然不会没良心地产生什么旖旎的心思,但生理性的喜欢真真控制不住。 他浑身燥热,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轻拍着莫问的背,低声哄人。 哭一哭发泄情绪自然是好的,但他也担心哭太久莫莫的身体会受不住。 “莫莫,不哭了,不哭了,我在呢,我一直在,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莫莫,我们共度余生,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小家,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家你说了算” 莫问的眼泪本来都快止住了,听到齐焱声线刻意放低语无伦次来哄他,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把眼泪在齐焱的肩头擦干净,红着眼圈瞪齐焱,凶巴巴且没有一点威慑力地小发雷霆:“闭嘴。” 齐焱立马乖乖闭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莫莫,但千错万错肯定是他的错,于是丝滑道歉:“我错了。”